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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源:   作者:   发布时间:2007-01-04  
     

    菊花石

    文/江楓
      大学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假期里,我独自去了一趟南岳衡山。在南岳大庙前,一位布履云衫的道长送了一块晶莹的菊花石给我,说此物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来深圳后,我考进了港方独资的华达公司,不出两年便被派驻到了西安。我信奉“宁为鸡首不为牛尾”的处世原则,所以这次派驻颇合我的心意。我相信这是这块菊花石带来的好运气,于是用一条金链把它穿起来挂到了脖子上。
      在西安,我的业务做得出乎意料的顺手,以至连平素不苟言笑、绰号“警长”的港方经理也从千里之外的深圳打来长途嘘寒问暖,甚至暗示我极有可能提前晋升为业务部主任。而就在我踌躇满志时,我遇见了俞王咸。
      那是一个周末的晚上,我在东大街一家夜总会消磨独处异乡的寂寞。一个男歌手在倏忽变幻的灯光下声嘶力竭地用“粤”语唱着Beyond的《光辉岁月》,我不堪忍受他如此糟踏我的偶像,便自点自唱了这首Beyond的代表作。几年校园歌手的生涯让我歌罢后掌声如潮,落座不久,一位身材修长的黑衣佳丽径自走过来邀我一同对唱,她告诉我她叫俞王咸,还用手指把“王咸”字写给我看,“‘王咸’是像玉的美石”,她解释说:“但比玉更真实”。
      我笑着拈起胸前的菊花石,说我也有一块“王咸”。我们聊得很开心,分手时,她留了一个Call机号码给我。
      我承认刚开始与俞王咸在一起时,我的确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但看得出来她对我却是认真的。平时我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的事,跑海关、商检、见客户,无聊时便Call她,两人一起吃饭、听歌,有时也径自去她做歌手的那家叫“马可·波罗”的夜总会,我常常独自一人在角落里平静地看她媚笑着为那些出了大价钱的客人唱一些无聊的歌曲,她发现我后会欣喜地跑过来。
      转眼五六个月的时间过去了,俞王咸去夜总会上班的日子在逐渐减少,后来更是整天呆在我的房子里,甚至将她的梳洗用具、化妆品还有那些真丝的小衣物放在了镜台上,一副安居乐业的样子,对此我不置可否。
      一天,她洗完澡将浴巾拦过身躯束在胸前,盘腿坐在床上看电视,我发现她的左手肘处有一条一寸多长的疤痕,问她,她怔了怔,便很坦白地告诉我是为了以前的男友割的。我知道她是兰州人,两年前来西安的,但她从未跟我提过以前男友的事,于是拐弯抹角地刨根问底。她慢悠悠地燃起一支烟,叹了口气说:“他伤透了我的心,不然我也不会离开他千里迢迢来西安的!”
      我像被人扇了一记耳光,讪讪地有些妒忌起那个名叫青峰的年轻人来。她看破了我的心事,故意说:“把你那个宝贝菊花石送给我吧?”
      我有些窘,想了想说:“我买一条24K金的送给你不更好吗?”
      她冷笑一声:“谁稀罕你的!”我只好割爱,将菊花石项链送给她。
      由于某些不明而喻的原因,俞王咸频繁出入我包租的套间引起了楼层服务员的非议,而此时的我们又不愿分离,所以索性在西安市郊的老人仓租了间平房,开始了真正的两人世界。日子在平静中又过去了几个月,我以为我会和她终成眷属,这个美好的愿望一直维持到她病倒后的几天里。俞王咸患的是鼻窦炎,医生开了青霉素和中药,并嘱咐我最好用陶罐来煎药。我坐了两个小时的汽车去郊县买回了一个仅值5元的陶土药罐。当药香在房间里弥漫时,俞王咸的眼睛湿润起来,泪水在眼圈上形成了个晶亮的环。
      半夜,我突然被吓醒,俞王咸紧紧抱着我,低低地啜泣。我扳着她的脸问她怎么了,她什么也不说,只是把脸深深地埋在我的胸前,拥抱着我哀恸地抽泣。我不再问她,任由她的泪水湿遍了我的胸膛。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拧亮了台灯,俯脸凝视着我,她的脸是那样姣好、美丽,又充满着深深的矛盾与惨淡。终于平静下来后,她开始坦言她不得不离开我回兰州,回到以前的男友身边去……她说她已经原谅了他的过错,接受了他的道歉。至于当初他的过错到底是什么她没有说。我只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她是否深爱过我?
      她默默盯了我一眼,哀痛的眼神回答了一切,直至天明,我们都相拥无语。
      天亮后,我开始搜肠刮肚用尽天底下所有动听的词汇来表明我是如何爱她,庸俗地向她炫耀特区的文明发达,甚至暗示她我以后的前程将如何辉煌、财富将如何盈足,我会教她电脑、英语,她将在特区过上白领丽人的富足生活……我知道自己并未说谎,只是这一切一年前我已向她炫耀过了,可悲的是那时她愿意走我却不想真带她走,而现在故事的角色换了位。
      她一言不发,低垂的眼眸告诉我一切都是徒劳。悲哀在涌向我的眼睛,我的眼里有泪,但我不许它们落。我把她还给我的菊花石重又挂上了她的脖子,终于答应了和她分手,我努力表现得像个君子,在万念俱灰中离开了那间曾充满了爱的小屋。
      人有时会过高地估计自己,尤其在道德品质方面。我相信自己不是一个坏人:我曾在初三时奋不顾身地救过一个落水儿童,还在深圳义务捐过血,所以我从未对自己的人格产生过怀疑,但以下我所做的某些事却让我至今仍无地自容,羞愧难当。
      就在我把俞王咸送上开往兰州的火车之后仅半小时,我便像一个出尔反尔的赌徒般后悔了,我倒在床上冥思苦想着如何拆散他们,我发誓一定要夺回俞王咸。我计算好了时间,她要今天夜里11点才能抵达兰州,我决定在她到之前打一个电话给接车的青峰。为了万无一失,我拿了纸笔,斟酌再三把自己要讲的话列好了顺序,仔细默诵了几遍,甚至反锁了房间,认真仔细的程度超过了几年来做过的任何一笔生意。
      我先自报了家门,听起来这位叫青峰的年青人显然知道有我这么个人。我暗自钦佩俞王咸的坦率与真诚,于是顺水推舟地讲了我和她的关系,很婉转地暗示了她这几年生活的隐晦,同时从侧面把自己说成一个充满正义感同情心的男人,没有嫌弃她的出污泥——而不染。我故意控制着交谈的节奏,听起来每一句话都是欲言又止,他有些按捺不住而不停地问我,所以这一切就像是他逼我说出来的。其实归根结底我都在兜着圈子暗示一个主题:俞王咸已不再是个正经女人了。最后我加重了口气:“如果你嫌弃她,我还当她是个宝!”
      我听到了青峰沉重的呼吸声,这正是我期盼的,他控制着情绪,有礼貌地说了再见,结束了长达30分钟的交谈。
      我承认,这是我有生以来最精彩绝伦最用心险恶的一个电话,但我自己安慰自己: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太爱她了。放下电话后,我发现自己的手心满是汗水。
      天快亮的时候,手机响了,打开电话,另一端沉默着,我一下明白了是谁,我大喊:“俞王咸?俞王咸!我知道是你,讲话呀!”
      片刻之后,传来了俞王咸那似乎远若天际但又异常清晰的叹息:“文阁,你太自私了!”她一字一顿地说完,挂断了电话。
      我呆若木鸡,头脑里一片空白……
      第二天,我飞抵了兰州。我不能肯定自己是否有直面俞王咸的胆量,但我却极希望能见到她,哪怕是远远地看上一眼。我很快找到了青峰在西津路开的那家土特产公司,在对面一家宾馆的三楼租了一间房。整整两天过去了,我一直没见到俞王咸在楼下出现,直到第三天的下午,一辆风尘仆仆的吉普车停在了那家土特产公司的门口,车上下来了一个身材高大满面倦容的年青人,凭直觉,我肯定这就是那位叫青峰的小伙子,我下了楼,径自走进了那家公司。
      我对一个接待我的小姐自称是南方某公司的业务经理,要订几吨大片瓜子,那位小姐热情地为我倒了茶,请我稍等片刻,说马上去通报经理。
      片刻后她面带难色地出来,说很抱歉,经理已经有两天没合眼了,正在休息。
      “哦”,我矜持地笑了笑说,“你们老板架子这么大?生意上门都不做?”
      那位小姐有些急了,分辩道:“不是这样的,您别误会,是因为……”她顿住了,有些欲言又止,看到我狐疑的目光,一句话终于没控制住:“他的未婚妻失踪了,他已经整整找了两天两夜……”
      她还说了些什么我一个字都未听清楚,贼一样溜回了房间。
      我在门外挂起了“请勿打扰”的牌子,拉紧了窗帘,木头般呆坐在床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往事像电影画面般清晰地再现:戏剧般的邂逅、无所谓的态度到倾心的相恋;无微不至的照顾、怜惜到居心颇测的诽谤,一切一切仿如昨日。终于,羞愧的泪水缓缓地从我干涸的眼眶里流了出来……
      我没有再去找青峰,并不仅仅是惧怕他怒愤的拳头,主要是无法放弃那最后的一点点自尊。我回到了西安,一进宾馆大门,熟识的服务员便递了一个特快专递信封给我,回房后匆匆拆开,里面是那块温滑如玉的菊花石,一张雪白的纸上有几个殷红的大字:文阁,善待感情吧!
      我把菊花石紧紧握在了手中,凝视着那几个血红的大字,那个如同手榴弹一般的感叹号令我触目惊心,我看见俞王咸泪光盈盈地从脖子上摘下了菊花石,用一柄锋利的英吉沙快刀割破了手指,血在纸上缓缓的尚未凝固,于是流动的红色在白色的映托下分外刺眼……如同面对着扑火的凤凰,我哆嗦着浑身颤栗、无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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