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的尾巴长不了

    我是只兔子，野外的，公的，简称公野兔子。我生活在幸福的时代和地方，因为爷爷的爷爷说他年轻时生活的年代那真叫悲惨啊。那时还没有改革开放，进山的路还没修，山顶山腰山脚到处是狼。经常听说大灰狼和小灰兔的故事，那时的人们也很喜欢兔子，尤其是烧熟的兔子。所以人们时常拿着铁枪在我们活动的地方转悠，并给他们的枪起个恐怖的名字叫“兔子枪”。那时的兔子免不了经常看到让自己心寒的乌黑的兔子枪筒，还有人在我们出没的地方下套，就连狗也跟我们过意不去——以至于在那个时代，我们兔子肯定要躲避狼的追击，常常要躲避人的身影，偶尔也要小心狗的狂吠。后来，在党的英明领导下，改革开放了，交通方便了，狼也吓跑了。人们生活好起来，不再为一顿兔子肉而满山跑，几乎看不到打兔子的人。狗就更可爱了，他们除了在家里拿拿耗子，已经不再到处追兔子。所以，我生活在幸福的年代。
    自打我出生以来，我只遇到过一次危险。在我吃草莓的时候一把兔子枪瞄准了我，等我发现的时候枪响了。我的中枢神经迅速做出判断和调整,在这紧要关头做出反跑。因为我知道那个人会向我前面一点开枪，以为我定会向前跑，我才不会像人那样笨，我反跑了（所谓反跑，就是做出向前跑的动作，等对方防守球员下意识地向你跟进，你再突然向相反方向跑去。在NBA联赛中，反跑比较出色的有：活塞队的汉密尔顿、步行者的佩贾、退役球员米勒等）。这次反跑救了我的命，但没救下我的尾巴，我本来就很短的尾巴被打断，变得更短。我觉得我是最不幸的兔子，因为在我们兔子眼里，谁的尾巴更长点谁就显得更帅，就更容易得到兔姑娘们的亲睐，但我已不再帅了。我梦想着某个好人能为我动一次小小的移植手术，为我接上一条老虎的尾巴，那简直就帅呆了，定会有成群的姑娘跟着我，抱着我和我的尾巴，但为我动手术的人在我死的时候都不会出生，我确信这一点，所以我终身短尾。
    自从我成年以后，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去追求姑娘们，既然姑娘们不来追求短尾的我，我就去追她们——带着仅剩的尾巴。我追了37个，我告诉她们虽然我屁股后面的尾巴短了点，但屁股前面的一点也不短，但我仍被甩了37次。这座山里年龄合适的姑娘都被我追遍了，而哥哥姐姐弟弟妹妹都已经找到了心上兔，都搬出去了，只有我和爸爸妈妈住一起。好多个晚上，我都看能看到别的兔子骑着兔子，而我只能看着月亮，好想找到心爱的兔子一起看月亮。
    为了让我的忧伤得以缓解、晚上看月亮的变态习惯得以纠正，我们搬家了，来到几十公里外一个小村庄附近的小土坡上定居。这里环境不错，房价合理、交通便利、空气清新，适合兔子生活。
    很快我就喜欢上这个地方，清清的小溪、安静的田野，到处是菜地，有黄瓜、萝卜、豆子……都是些好吃的东西，老家的兔子一定很少吃到。更让我开心的是，这里的晚上也有月亮，所以我晚上还是看月亮。
    村东头的人家有个胖乎乎的小男孩，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试图撵到我，但很快他就发现这是不可能的，就远远地看着我，还仍东西给我吃，是花生米。多么好吃啊！我敢肯定山里的兔子一定没吃过，我还经常带些花生米回家给爸爸妈妈。后来每次去村东头的那户人家时，我就瞪着小男孩，他总会拿出许多花生米给我吃，时间长了，我收集了一大罐好吃的花生米。可是有一天，小男孩看见我就像没看见一样，也没给我花生米。这让我很是气愤，做事怎能半途而废？这时从他们家门里跳出个恐怖的东西，一只兔子，一只白色的兔子！多么可怕和好看啊！红红的眼睛，雪白的毛，胖乎乎的身子，最重要的是她还是个姑娘，但她是个白色的兔子。我正准备上前仔细打量，她转身就跑回家，可能她和我想的一样：“多么奇怪的灰兔子啊！”也有可能是被我的半截尾巴吓着了。回家的路上，我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个白兔吸引，对她恋恋不忘，差点撞在一截树桩上。我们兔子有个笨得离谱的祖先曾撞过一次树桩，被一个庄稼人拣了个便宜，并称之为“守株待兔”。我现在不觉得哪个祖先笨了，他一定是在想着某个心上兔才不小心跟树桩过意不去的，我刚才就差点让人“守株待兔”了一把。
    回到家我的思念加深了，晚上吃不下，不过坐在小土堆上看月亮的病情加重了。我在想，要是那个小白兔能在我身边就好了，白，没什么不好的。
    我好想念她。
    以前的恋爱经历告诉我此生注定不能巧取，那么只有豪夺！我决定把她抢回来！几天后，我埋伏在小男孩家附近，等了半天，小白兔终于一蹦一跳地出来了。她可爱至极，尾巴也可爱，白色的毛看上去更可爱。我趁她没注意，窜上前一把抓住她的尾巴，大喝一声：“跟我走！”小白兔吓呆了，我又拖不动她。半晌她才用抖动的喉咙小声说：“你……你抓着我的尾巴……我……不能跑……”也对，我改拉她的手。我第一次拉姑娘的手，感觉真好，就是毛多了点。她也没反抗，跟我后面跑，但是她跑得太慢了。糟糕！小男孩的家人发现后追了上来，眼看就要追上我们。这一瞬间，我想到我宁愿被那户人家捉回去，这样至少可以和小白兔一起生活！但是，爷爷曾告诉我人类会把我们的皮扒掉，再烧肉吃，心寒！再说爸爸妈妈怎么办？我送开了手，独自狂奔，我没敢回头看她，害怕她责怪我半途而废。我很后悔没能和她战斗到底，对于一个只有半截尾巴的兔子来说不应该这样懦弱，尾巴都断了还怕什么？被姑娘们甩了37次还怕什么？可我最终还是沮丧地回家了。爸爸妈妈看我有些不对劲，我像青春起的兔子一样没告诉他们这次遇险。
    之后几天我都藏在小男孩家附近，有次甚至冒着被逮的危险进了大门，但没有发现小白兔。怎样才能见到她呢？我观察了地形，白兔肯定在后院，只有怕上后院墙外的那棵树才行，或者在墙角打洞，但那个洞一晚打不完，第二天又会被人发现，只有爬树！一个兔子爬树？我宁愿相信一个姑娘会爱上我也不会相信我能怕上那么高的树，但在雄性激素的刺激下，我开始练习爬树。先从小灌木开始。嘿哟、跌倒、没事、再爬……
    爸爸妈妈知道我爬树后，认为我的精神已崩溃，心疼地说：“苦命的孩子”。可当我第一次爬上一棵小灌木时，看着我的血滴在灌木上，都快哭出来了。勇敢点！我告诉自己，接着得爬大树了，难度大了许多。那段时间，我时常一瘸一拐地回家，睡到半夜还会被噩梦惊醒，总是从树上掉下来的梦。
    一个月后，我已经能爬上一般的树了，做不到猫那么敏捷，但也能挨上去。终于可以看到小白兔了，我的心一阵阵抽动。为了表示之前对她的卤莽，我连夜编了首歌，歌名就叫《兔子的尾巴长不了》吧，这首歌包含了我生平最重要的经历以及现在的目标追求。开始动身，趁着月色。后院墙外的把棵树并不难爬，在我满是老茧的手下不再难爬。终于看到她了，她在睡觉，连睡觉的姿势都那么好看。我轻喊：“喂，醒醒……”没反映，我大叫一声：“跟我走！”她吓了一大跳，搜寻着声音的来源，最后迷离的眼光定格在树头上。
    “你还认识我吗？”我在打招呼。
    “认识啊，你怎么能爬树？”
    “我是天才兔子，当然能爬。上次你不生气吧？”
    “呵呵，不生气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那我以后就叫你小白吧，你可以叫我小灰。”
    “恩。”
    “我唱首歌给你听，是我自己编的。”
    “好啊！”
    “我的可爱小尾巴
      是否还是那样短啊
      传来一阵枪响，啪
      奇怪的声音，奇怪的疼
      兔子的尾巴长不了，嘿
      嘿 嘿 嘿~
      哦~   哦~
      我遇到了小白兔
      爱上她我好幸福
      小小的尾巴红红的眼
      白白的兔毛真好看
      兔子的尾巴长不了，嘿
      嘿 嘿 嘿~
      哦~   哦~”
    “真好听，你能教我唱吗？”
    “当然！对了，你觉得我的尾巴性感吗？”我有点得意忘形了。
    “……”
    “那我们说说其他的吧。你从哪来？”
    ……
    快到天亮我才回家，好甜蜜的晚上。原来她自打出生就一直被人收养，她生活的所有经历就是被人喂养，直到遇到我这个天才兔子，她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多么美好。不管怎样，她是只孤单的小白兔。
    以后每天晚上，我都爬到树顶陪她聊天，聊了很多我的经历。从小时候讲到尾巴被打断，从37讲到搬家，从练习爬树讲到编歌……其中爬树的经历我讲得最多，我认为这样能感动她，而她好象确实被感动了。另外我还从田野里找各种好吃的东西晚上扔给她吃，她也很喜欢吃。她吃东西时眨巴眨巴的眼睛让我笑得好开心，连树枝都跟着我晃动。
    我想让她自由，但那户人家不会同意，而且她自己是不是愿意呢？于是一个晚上，我像往常一样骑在树头，装出很深情的样子对她说：“你想自由吗？”“当然想，可是我出不去，那些人对我看得好严，都不许我出大门。”我清了清嗓子，胆颤心惊地对她说：“如果有一天我能救出你，你会跟我走吗？”“……恩……”声音小得连自己恐怕都难听见。我听到了，因此我差点从树上掉下来。多美好的夜晚啊！
    我首先得把这些事情告诉爸爸妈妈，他们的反应让我很是生气。爸爸发火，妈妈哭泣，认为不该娶一个非本族同类，这会让其他兔子觉得我们家族很丢脸。可我坚持我的想法，绝不后退，毕竟我不能对不住唯一不嫌我尾巴的姑娘。当天下午，爸爸妈妈把我带回老家，召开紧急家庭会议。那形势有点吓人，看来问题真的很严重。大舅、二舅、大伯、二伯、表叔、表婶、舅妈、大姨、小姨、姑姑、姥姥……来了一大群。接下来是讨论、批斗、决策。最终，他们把我留在老家，并严加看管，当天执行。我一边反抗一边想着小白毛茸茸的手，反抗无效。第二天我就偷跑，只见大伯、二伯在后猛追，我迅速爬上棵树。嘿嘿，看你们再怎么办。这时路过两个兔姑娘，见我在树上，尖叫起来，就像见到超女一样，我恨超女的一个原因就是她们抢走了姑娘们原本使用在我们雄性身上的叫声。我对着她俩讽刺着：“浪什么浪？没见过爬树的兔子？滚一边去。”直到晚上，我饿得实在不行才下来。但是我会爬树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姑娘们一改以前对我的歧视，变得崇拜，小伙子们也羡慕我。哦！原来有个好手艺在身上还这么吃香。亲戚们纷纷给我介绍对象，那个场面真是难得，姑娘们都亲切地看着我。要是早先她们这样对我，我就不会骑不到兔子看月亮，我就不会搬家了，也就学不会爬树。一想到爬树，我就思念小白，我的心已经属于小白了，我得逃跑。一天晚上，我趁他们不注意终于逃了出来，一路狂奔，来到那棵熟悉的树上，平静地和小白聊天，并没告诉她一切。晚上我就在树上睡着了，梦里我和她在一起唱歌，那首《兔子的尾巴长不了》。
    接连几天，我都在野外度过。白天随便钻个洞睡觉，晚上来陪她。我打算这样一直下去，也很愉快。直到有天爸爸妈妈找到我，我正在草丛里睡觉。他们很心疼，心疼这个只有半截尾巴的孩子。我跟他们一起回家，他们同意我陪那个白兔聊天，但是不能冒险救她出来。我没有说话。
    经过一番计划，我认为实现我诺言的时候到了。我在小男孩家后院的一角找到个地方，决定晚上挖洞进去带小白出来。若由我独自挖可能需要一个礼拜，于是我想到了老家的弟兄们。在我偷偷回老家之前的晚上，我告诉小白不久就可以自由了，她很期待地看着我，那时我真想亲她。老家的弟兄们真是够朋友，很快有17个弟兄愿意帮忙挖洞，加我一个正好18个，既然少林寺有十八罗汉，那么我们就叫十八兔子吧。临行前，我们大口喝酒，大口说粗话，为这次的危险行动壮胆。下山了，直到深夜我们才到达那个我看了很多次的墙角。四处很安静，弟兄们掏出家伙干起来，而且干得分外卖力，尤其是在我答应他们都能分到两颗花生米时。我当然首当其冲，弄得灰头灰脑。功夫不负有心兔，几个小时后，墙角下的洞打通了，果然是人多力量大，弟兄们都累得不行。我钻进去，径直跑到她面前，激动得差点就一把抓出她的尾巴，这次我轻柔地对她说：“跟我走吧。”我又一次牵着她的手，她温柔地跟着我。我们一起钻出洞，弟兄们在一旁热烈地簇拥着，我就像国王一样自豪和激动。一伙兔子浩浩荡荡地向我家走去。
    回到家我就搬出存放花生米的罐子，弟兄们用比刚才更热烈的情绪分着花生米，不时传来尖叫和赞叹声。
    ……
    几个月后的某个月圆夜，村旁的小山坡上坐着两个兔子，一个白一个灰。他们怀里抱着几个出生不久的小小白和小小灰，两个兔子温馨地看着月亮，嘴里还唱着：
    我的可爱小尾巴
    是否还是那样短啊
    传来一阵枪响，啪
    奇怪的声音，奇怪的疼
    兔子的尾巴长不了，嘿
    嘿 嘿 嘿~
    哦~   哦~
    我遇到了小白兔
    爱上她我好幸福
    小小的尾巴红红的眼
    白白的兔毛真好看
    兔子的尾巴长不了，嘿
    嘿 嘿 嘿~
    哦~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