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情书，“三生三世”[征文]

不是姻缘莫强求，姻缘前定不须忧；
任从波浪翻天起，自有中流温渡舟。
一

唐，天宝14年。长安东大街。

夏日中午的太阳非常的毒辣，街面上静悄悄的，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燥热。我在街头靠着一棵槐树坐在地上，面前摆是我写的字和画。由于早饭和午饭没有吃，饥饿的我处于半梦半醒状态。这是我在东大街卖字画的第十天。

由于两次落榜，几乎花光了所有家里带来的钱，没有足够的钱回家，我决定自食其力，在长安酬点路费。于是我从新悦客栈搬了出来，住在东大街棒儿胡同赵大娘出租的很简陋的房子里。晚上写些字画，白天在东大街卖。

每一个国家到了最强盛的时候，也就意味着没落就要开始了；每一个国家到了最繁荣的时候，也就意味着腐败就要开始了。这个年代就是这样，皇帝在一片山呼万岁中看不到危机，官员们在一片繁荣的情景下失去了进取心，这个城市最旺盛发财的行业是酒和妓女。所以这个年代注定了我的生意很不好做，我已经非常的节俭了，一天只吃晚上一顿，但是除去吃喝、上缴官府和应付当地小地痞的费用，没多少钱剩下来，这样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迷昏中的我突然闻到了一股清香，似乎是一个女子胭脂的香气。

“喂！”一声呼唤似远似近，声音温柔而亲切。

我努力睁开眼睛，看见了年轻的你。

你站在我的字画摊前面，手里拿着我画的一幅家乡山水画，问：“是你画的么？”

我没有回答你，而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你。你轻盈地站在那里，大大的眼睛、笔挺的鼻梁、轮廓分明的小嘴，眼睛和鼻子之间有些许雀斑，带笑的嘴角还有一颗淡淡的痣，穿着做工考究雪白的绸制衣衫和轻薄的白纱披肩，高高的发髻上简单的插着一支银钗。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你也不是我所见过最美的女子，但是却是最让我心跳的女子。突然之间，我感觉你是如此的熟悉和亲切。

“你喜欢这幅画的话，就送给你吧。”

……

一切都是那么短暂，等你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的时候，我才回味到这种短暂。你就这样地羞红了脸，朝我嫣然一笑，没有说谢谢就接过画飘然而去。天，你拿走了我的画，但更拿走了我的心。

后来我每天都在东大街心不在焉地卖画，盼着再见你一面，可惜再没见你的面。我不好意思地向街坊邻居打听你的消息，但是没有人知道你，你不是住在附近的人。收摊之后，我总是满城市地乱逛，走遍了长安的大街小巷，从平民窟到达官贵人的府邸，从护城河到长安中心的紫禁城，从大慈恩寺到静心庵，无论如何期盼，如何幻想，就是无法再见到你。

于是，深夜的时候，我想着你的容颜，在画上尽情地描述你的绰约风姿，抒发着我对你的思念，饥饿、酷暑、蚊虫和寒冷在一种强烈的企盼中化为了乌有。

这一年的冬天特别的冷，而且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件：拥有重兵的节度使安禄山以诛国相兼国舅杨国忠为名，在范阳起兵做乱，击败了唐军，攻占了几百里以外的大都市洛阳，自己做了皇帝，并快速向长安挺进，已经没有什么别的力量再阻止强大的安禄山军队的前进了。

久不经历战乱，习惯于繁华盛世的长安人乱成了一团，谣言四起。城里做官的有钱的人纷纷收拾细软逃出长安城，贫困潦倒的平民和战败逃到长安的唐军却很容易地蜕变成强盗，抢劫杀人放火强奸无所不为。皇帝已经没有办法再控制局面了，安禄山还没来，长安已经拱手让出了。

赵大娘叮嘱房客们为了安全不要出门，因此局势发展到了什么地步，我只能从窗户去看。

窗外两个唐兵正在抢劫一辆马车。那是一辆豪华的私家马车，一看就是准备逃出长安的有钱人家。车夫正在和一个唐兵撕打，一个唐兵从车上扯下一个女子来，满脸都是淫荡的笑。

然后，我看见了你。

一股血在呼呼往上涌，完全失去思考能力的我呼一下子从窗户跳了出去，从路边拣了块称手的石头，雄赳赳地大步走了过去。如果我还有时间思考的话，应该会钦佩自己的勇气，感叹爱情的力量，十多年的苦读并没有让我得到名誉和财富，爱情却让我有了最自豪和光彩一面。

我走到正要轻薄你的唐兵身后，看见了你惊慌失措的脸，你也一定看见了我坚定镇静冷酷的脸，我挥起石头，重重地砸在那个忘乎所以的唐兵的后脑勺上。他晃动了一下，转过脸，眼睛里出现了迷茫和惊奇，然后连同那些沉重的盔甲，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我重新开始注视你，你依然那么清丽脱俗，不带半点尘世气息，你似乎也认出了我，但是你突然尖叫起来：“小心！！”

我回过头，看见一个唐兵拿着明晃晃的刀子走了过来。我奋力扑了过去，用力把石头砸在他的脸上。当他倒下去的时候，我看见他的刀留在了我的肚子上，地上都是血。

于是我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倒下的刹那间我看见你扑了过来，想扶住我……

……

遥远的地方似乎有熟悉的声音：“喂，你醒醒。”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再睁一下眼睛，这回的睁眼费尽了我浑身的气力。

我模模糊糊看见了许多脸，你的脸就在离我最近的地方，你的手上拿着一张纸，我看不清楚你脸上的表情，却感觉到有水滴在我脸上。我最终明白，你手上拿的是我送给你的画，我脸上的水是你眼中的泪水。

你俯下脸，我看清了你流满泪水的脸。你柔软的嘴轻轻在我的耳边说：“来世同结连理枝。”我决定要永远记住你说的这句话。
我想笑，但我已无力再笑了。







二

南宋，开庆年间春。临安钟楼户部衙门。

前几日，我接到皇帝诏书，从户部郎官被贬钱塘县知县。这一日，与户部交割完毕，带着老家仆，出了临安城，到钱塘县上任。

骑着马，沿着西湖，出了清波门。初春的西湖非常的美，看着碧波万顷的湖水，嫩牙丝绦的柳枝，熙来攘往的人群，心情却极度不平。世出名家的我，自仕途以来，扶摇直上，不到三十就出任户部郎官，却因得罪奸相贾似道而被贬。想到国家支离破碎，奸佞当道，百姓饱受战火和酷吏之苦，自己一腔爱国热血无处抛洒，几乎郁闷致死。

正出神的时候，我看见了倚在湖边一棵柳树上的你。

你面黄肌瘦，神情委顿地靠在那棵歪脖柳树上，手里拿着几束花，似乎连叫卖的力气都没有了。当你看见我的时候，脸上露出了吃惊来。

我低下头，努力地搜索着脑海，想知道那种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但是记不起什么来了，就这样从你身边经过。当我再回头看你时，你向前走了两步，手上的花掉了满地，我似乎看见你眼睛中有闪亮的一点。

晚上，我谢绝了钱塘地方上的宴请，在书房整理书籍字画。在箱底我发现了两幅画，是唐朝一个无名人士所画，一幅似乎是西湖的山水画，另一幅是人物画，画着一个气质非凡风姿绰约的女子，画的惟妙惟肖，简直呼之欲出。

我一下想起了今天在西湖边卖花的你，居然和画上的女子如此之象，即使你衣衫褴褛神情落魄，但贫困并不能遮掩你高贵的气质。
我不知道这画是哪一代祖上留下来的，在箱底已经尘封了许久了，如果不是这次遭贬，或许一辈子也发现不了画中的你。

一夜都翻来覆去地没有睡好，总在做希奇古怪的梦。在梦中我看见周围有许多人，而你扑在我身上泪流满面，我听见你说：“来世同结连理枝。”

在迷迷糊糊睡梦中的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县尉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报告说，太湖一线的吴将军的大营已被元军攻破，大量战败的宋军退入钱塘县，元军的先头部队大约只有两个时辰后就可能到达这里，县拯等官员已经逃离了钱塘县，他也准备离开。

刚刚上任就碰到这样的事情，我手足无措，老家仆建议我们先回金华老家暂避一时，我无计可施，只好匆匆收拾行李，通知全县衙的人离开。丢下了很多心爱的东西，唯独带了那两幅画。

天已经有点蒙蒙亮了，初春的凌晨比较寒冷，但是南去的路上却挤满了逃难的人群。走到去临安岔路口时，我犹豫了，我感觉如果去金华的话，可能就永远再见不到你了。我勒住马，打开那幅画，注视着画中的你，你在梦中的话久久在耳边回响，我沉思良久……

最终我还是决定让老家仆带其他人先去金华，我去临安办完事后再折回金华。老家仆劝我不住，只好流着泪要我多保重。

好容易逆着人流过了清波门，却发现临安城火光冲天。有路人说元兵已经进城了，见人就杀，见房子就烧。我有点半信半疑，元军还不一定能到钱塘，怎么会先到临安？据我判断，这火应该是逃难的人在慌乱中不小心引起的，又没人救火，所以就蔓延得很快。看这慌乱的城市，我怎么才能找你呢？

人群中先后遇见了几批熟人，有以前的同僚，也有世交的好友，大多简单地打个招呼就擦肩而过，一个户部的同僚告诉我，一天以前皇帝已经去了福建。

已经是下午了，逃难的人越来越多，挤满了整条路，人人惶惶然，呼爹喊娘，牵儿携女。我还是没有找到你，我能感觉危机在一步步的临近。这种纷乱的场景不断地刺激我潜意识中最深处的一些东西：某一个人的一生经历的某些片段开始在脑海里翻腾出来，他那种最强烈的找寻欲念慢慢转移到了我的身上，我几乎是被强迫的接受一个令人无法承受的怪异事实：我就是那个无名的唐人！就在我几乎要歇斯底里的时候，感觉到了一个人在拉我的腿，我低头一看，竟然是你！
我从你的眼睛中看出了期待，我用力抓住你的手，使劲把你拉上马，纵马向钱塘江奔去。

你在背后紧紧地搂着我的腰，柔软的嘴在我的耳边：“你是谁？”

我心里一颤，我是谁？

“我不知道你是谁，甚至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是谁，但是我知道你是我要找的人，我也是你要找的人！”在风中我大声的说。

你搂我搂得更紧了，脸贴在了我的脖子后。我想说些什么，但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前面的逃难人突然停了下来，一切一下静了下来，所有的人都听见了震耳的马蹄，我抬头看去，远处尘土飞扬：元军来了。

然后路上的人群象炸了营似的四处奔逃，许多人倒在地上，更多的人无情地从他们身上践踏过去。

找到了你，我似乎一下子恢复了昔日的冷静和敏锐的判断力。我拨马向路边的稻田奔去，稻田的那端是凤凰山。我知道只要翻过那座山，我们就可以到达钱塘江边。

风在耳边呼啸，我的马儿似乎也知道到了最危急的时候，拼了命地在山路上狂奔。到达山顶的时候，我们看见前面有一支元军正急速地沿钱塘江行进，背后从钱塘到临安的路上已经全是元军的旌旗，哭声震天。

你轻轻地在我身后叹了口气：“为什么我们总是这么不幸地在战乱年代相遇？”我感觉你的泪水点点在我的脖子里。

我用力抓住你搂住我腰的手：“不，还没到最后的时刻。”

纵马下山，向钱塘江奔去。

已经看见码头了！码头就在前面！快，快，快！

突然我感到无穷的绝望，不由放慢了速度，你焦急地问：“怎么了？”

我长叹一声：“看，已经没船了。”

我们坐在码头上。江风徐徐，夕阳洒在江面，引出了万道波光。我痴痴地看着你缓慢地梳着长长的美丽的黑发，再拧成一个高高的发髻，插上一根银钗。

我们紧紧地抱在了一起，伴随着泪水，相互追寻着对方的火热的嘴唇、鼻子、眼睛……。这个刻骨铭心的吻啊，怎么形容？
元军已经进入码头了，我们甚至都可以看见他们脸上惊讶的神情和锋利的兵器上的闪光。

“最后许个愿吧！”我说。

你闭上了眼睛。

我握住你的手，说：“让我来猜猜……。你许的第一个愿是我们下一世要在太平年代相遇；第二个是我们得从小就学会游泳。”我们不由地一起转头去看那条横亘于生与死之间的大江。

相视一笑。



三


公元2001年冬天。上海某公司食堂。

我漫不经心地吃着食堂的烂菜，搜寻着排队买饭的光棍中偶尔的美眉们。

坐我对面的同事促狭：“别看了，比这菜也好不到哪里去！”

突然间，我看见了你，白色的风衣，白色的毛衣，牛仔裤，休闲鞋，不变的是乌黑的长发，白皙的脸庞，充满灵气的大眼睛，秀气挺拔的鼻梁，……

一时间，一颗饭掉进了气管，我剧烈地咳嗽起来，遮掩了我无穷的激动。等咳嗽完，你已经消失在人群中了。

我很开心，因为你出现了，我再也不会让你走了，这次的擦肩而过只是预示以后更多的相遇。你许的愿也实现了一多半：我们相遇在太平盛世，我也是个游泳好手，那你呢？
一周以后，在观摩世界短池游泳大奖赛的游泳馆里，你看见了我。

你默默地注视着我，我不知道你是喜悦还是忧伤，只看见你眼光中晶莹的泪光。

……

四十年后，一个夏季的傍晚，晚霞似火，轻风微拂。

我和你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饶有兴趣地看前面草坪上的小孩子嬉戏玩耍。

“先生，对不起，那边有一位先生要我把这个包裹给您。”一个小伙子递给我一个长长的包裹。

我狐疑地接过包裹，拆开包裹，里面是两筒画，我的手颤抖起来。抬头想问时，那个小伙子已失去踪影。

你打开一幅，是西湖山水。

我打开另一幅：果然是你，脉脉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