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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源:   作者:   发布时间:2007-03-24  
      我对不起英台---
      其实我一早便知道她是女儿身。
      不过自三岁起,便已受到理记的教训。《曲礼》中说,男女之别,要严加防犯,凡是男女,衣服架子不共用,叔嫂不通音讯。外来者不得进入门槛以内……
      所以一旦揭穿了,我还能与她共处一室吗?
      我虽是书呆子,这浅显的道理也是晓得的。
      想起那日柳荫结拜。柳叶拖了细雨,青翠可人,我便提议与她结为兄弟,一般男子,跪便跪。只见这人,跪也跪得异样,无端款摆一下腰枝,于此细微之处,令我起疑。
      到了尼山周士章先生所设惊馆中了,外面是白色粉墙,八字门开,紫竹掩映,决非三家村里私熟可比,看门的延了内进,见一堂屋,正中摆了一字长案,抄写册籍堆叠如丘,书架上都是大小卷轴。
      周先生头戴古母追巾,身穿蓝衫,细看我们二人窗稿后,便随手收入他一百零八名学生之中。
      他道:“在这堂屋后便是讲堂,每逢二四六日听讲。其余日子,你们在书房里读书,遇有不懂,便来相问,我倒是知无不讲的。”
      然后他分了我们兄弟二人一室,英台已觉不便,但又隐忍不发,我生性节俭,便向她提出:“我们两一间房,各点一支烛,未免过于浪费,以后若非有重要事情,不如同在一桌攻书,共点一烛,好吗?”细察她的表情,无可奈何。
      于是我便决心侦知她的底细了。同窗书友,包括了任建晖,林嘉升,罗俭郎,关德兴,梁省坡,陈少峰,和好赌的伊抽水,爱粗言秽语的黄超母,瘦削羸弱的辛玛祥……等,全都不觉英台有异,因为他们都没有我的细心。且近水楼台先窥月呀。
      我是什么时候全盘启清她字容的呢?
      就在那一天,她病了,一按她额角,非常烫人。我觑准时机,道:“今日已经深夜,看病是来不及了,明天一早便请大夫来瞧瞧吧。”
      她巴不得打发我,好让她休息,便道:“好,明天再说。梁兄,时候不早了,你且去睡吧。”
      我怎肯就此罢手?便坚持:“为要照顾贤弟,我不放心,看你一身火烫,还讲什么客气话?我不走了,我俩头脚相抵来睡好了。”
      她听了这话,赫得心如擂鼓一般,本来已烧红的脸,阴晴不定。
      正待想个理由:“梁兄,我自小不惯……”
      “什么惯不惯呢,不要再拘执了,难道你不肯接受愚兄的一点心意吗?”
      见我坚持,她只好由我,忙瑟缩一旁。
      我也算是个君子,不过不能慎独,四野无人时,我偷偷掀被,飞快地瞥了一下,见她露了半肩,一双玉手,还有……
      我怕自己看不真切,为了实事求是,便小心证实。终于一直存在我心中的疑问开启了,我没有猜错,她果然是女儿身。
      她还穿了耳洞,这是铁证。
      次天,我便后悔了,我太“克己复礼”了。
      但槌心都无用,只好再想办法来弥补损失,连女娲都设法补天呢。
      一天晚上,写就了长文,心情甚好,便数了银钱,交给四九打酒,又作了四碗菜,是鸡,鱼,虾子拌芹菜,咸菜烧肉豆腐等。
      我抱了一把壶,是扁瓜形的陶壶,装满了斤把酒,与英台共醉,我一盅她一盅的喝下去。
      孔子教我们:“唯酒无量不及乱”,但在这节骨眼,谁有工夫听他?我过去伸手扶着英台,一壁搀一壁走。步步如踩在云端。
      一个踉跄,我俩都跌在地上。
      ---而我,就一醉倒地不起。
      后脑勺还崩起了一个肿瘤,成为可耻的记认。
      要命的是,英台不知是有意抑无心,不断向我亲近,好象在考验我的定力。
      过了三五月,杭州渐入暑天。
      我们一群书友。喜欢沿经馆至附近的行人大道上散步。他们见热了,梁省坡率先把外衣脱了。但英台和书僮银心,总是宁愿努力打扇,也不肯稍作暴露。
      黄超母生性粗鲁,他问:“天气这般炎热,何以你俩犹重衣叠穿?不怕汗臭吗?”
      英台道:“小弟没这样的习惯,因自幼体弱多病,一脱长衣,怕招风寒。”
      旁边的任建晖插嘴:“他脱不脱长衣,与你们有何相干?”他也不脱。
      晚上是大伙儿洗澡的辰光,英台必礼让,自己排至最末。
      我不是人!我竟偷窥她。不过礼教森严,我只是凭地上的水影来猜测,自己给予答案,聊以遣怀。
      这种日子真不好过,相信她也一样。
      我俩朝夕相处同游共息,转瞬近三年了。
      ---我没敢拆穿,深怕这忐忑暧昧的好日子,被一语道破,面临结局。
      人际关系最好玩便是猜疑量度,思潮起伏。而且,我心底也有私念,我不能没有了英台这好书友,没有了她,谁又肯在考试时向我通水,义无反顾?我每年的期终大考答题,都倚仗她了。
      一天,她面带愁容。
      “梁兄,”她欲方又止。“我们来此攻书,于今几年?”
      我道:“算起来,也近三年了。贤弟有什么话要说?”
      英台低首:“……刚才有家书,说老母病重,要我即速回家转。我这一去---”
      “当然要回去,只是……”
      “梁兄,说真的我何曾舍得梁兄?不过,望兄散学回家,抽点时间相访。”
      我见离情别绪,最是难消,便道:“贤弟启程时,愚兄必要相送!”
      哎!
      我便送了她十八里。真累。步伐的累是没得说了,最难为的便是不停装傻扮懵。
      你知啦,到这最后关头,英台是孤注一掷的了。她有多少个三年?到头来还不是暗示我这个同居者?
      但,由于礼教的桎槁,她怎好意思自己开口求婚?便俯拾各种情景,多方比喻。
      见到柴夫挨身而过,便道:“他是为家小而奔走,梁兄,你送我也是一般心事。”
      见到塘鹅,便道:“雄的前面游,雌的在后面叫,为怕失散了,便喊:哥哥,哥哥。”
      见到小石桥,二人搀扶过河,便道:“这好比牛郎织女渡鹊桥。”
      ……总之路旁的坟墓,水井,鸳鸯,牡丹,泥菩萨……全都不放过。
      但你以为一个成人可以白痴成这样的吗?整整十八里,句句都是说明一男一女在上路,竟然一窍不通半分不晓?他还有资格去求学问吗?
      ---她真是低估我的智慧!我已几乎可撰“文人无行新传”了,她还以为我只是只呆头鹅。
      到了最后,她见我执迷不悟,她也技穷了。
      芳心暗暗的赞许我刚正不阿心无旁鹜,简直是可托终身的乔木。于是她拿出一只玉蝴蝶作为信物:“梁兄,弟亦有一九妹,愿结丝萝。她与弟是双胞,所以长相性情,并无两样,不知梁兄尊意如何?”
      我谦让一番,装作惊喜交集的,半推半就,答应她了。
      手持这只玉蝴蝶,回到经馆中招摇,不消半天,全体同窗书友都知悉我的艳遇了。
      黄超母还用热烈的助语词来颁我“最佳沟女奖”。这厮枉读圣贤书,那么市井恶俗的话都说得出口?幸好周先生不在,否则一定用“夏楚”针对。
      我沾沾自喜,扯过四九一旁耳语:“四九我教你,女人不能宠,一定要放长线,吊胃口,这样,便吃定她了。”
      四九俯首聆听,点头称是。
      在我出发到了虞的祝家庄议婚的前数晚,常在梦中见到英台,风情万种地招引。
      每次醒来,不免抚心一问:就这样定了吗?我再没有第二选择了吗?不过算了。如果婚后她不中我意,再思量秘密纳个小星也是可以的。
      我很笃定,对这囊中之物,少不得摆摆架子,免得她以为我是急不可待,遂慢条斯理,左延右宕,迟了三天才去。
      在祝家楼台,预定气定神闲地发挥我的男性魅力。英台亮相了,侧门边一架屏风后红衣一展,见这丽人身上穿水红衫,下系紫罗裙,头梳盘云髻,脸施薄胭脂,身后有银心相伴,款款上前向我施礼:“梁兄,你好。”
      哗,我眼前一亮,还不错。
      于是我俩开始话旧,说了半天,才把那玉蝴蝶掏出来,也不可以吊她胃口太久的。
      谁知一掏出来,英台便赦然道:“梁兄,这信物可以作废了。”
      什么?什么?---英台竟答应了马家的婚事?她竟说我来迟了?来迟了多久?
      才不过三天,事情便变了?---真令我面上过不去。哦,起了半天云,落不到半颗雨,我还要不要做人?我如何面对损友如伊抽水的奸狡笑容?
      我质问英台:“你爱那马文才什么?”
      “虽说没见过面,不过他看了我的文稿,十分倾慕,二话不说,便请媒下聘,他多勇!---甚至不追问我的过去。再说,他家境富裕,我一过去,锦衣玉食,宝马雕车……”
      “难道就是这样了?”
      “梁兄---你为什么要迟到?你摆架子,我又岂能没架子?既然你欠那份热心,我也不忿再等,便答应他了。”
      “英台,你曾送我玉蝴蝶---”
      她施施然地走过去,拉开酸枝抽屉。原来一抽屉都是玉蝴蝶。
      天啊!一抽屉都是!也许每一个书友,连那个比她矮的辛玛祥,林嘉升都有。也许连周先生都有。---这骚货,要不她还没读满三年,怎能提早领得毕业文凭?唉,难为我与他同衿共枕时,忍得那么辛苦!
      “梁兄,我游戏玩过,书也读过,又见识了那么多男子,只觉得有点倦意,乘此机会也择木而栖息。”
      我气极,一手捏碎了银心端上来的喜饼,还掷在地上乱踩。吓得这丫头,哼!抓不住老虎,在猫身上出气也好。
      英台见我此情状,也有点怜惜。忽然想起了:“梁兄,梁兄,你别这样,我且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我们的书友任建晖,记得吗?她也是男扮女装去攻书的。我早已秘约她来作陪嫁姐妹了。她也不错的。”
      “吓?”我惊愕失态,呻吟:“---书友中,究竟有谁不是女人?”
      一阵血气上涌,我口吐鲜血。
      英台见我吐血,便关怀道:“梁兄,在十八里相送那日,我便发现你身子虚弱,气喘。现今小小刺激,又忙不迭吐血,我看你一定病染肺痨。银心,银心---”
      她让银心取来一纸,隔老远地递予我:“这是著名的焦大夫的地址,梁兄,你去诊治一下吧,肺痨可是会传染的,我是为你好---”
      为了我好?我看她怕传染是真。
      不要假作好心了,老早就知道,我的病不是大夫能够医好。以我所知,吐血只消磨点浓墨灌在肚里,便可立即止住。然而我却不能,为的是心病。
      谢了,我撕掉那店址。
      梁山伯,堂堂江南才子,栽在这绝情女子手上,还苟活作甚?
      我名誉扫地,面目无光,心如止水,万念俱灰。如何向猪朋狗友父母师长交代?连四九那厮也瞧我不起了。
      呜呼!
      我如无主孤魂一脚轻一脚重的踱回家去,真是一条漫漫长路,好不难行。好象刚才吐的一口血,便已把元神也一并吐掉一样。
      回家当晚,我吞了玉蝴蝶自尽。即使死了,也羞于魂兮归来,只好化蝶。
      ---敬告各位,本人乃为面子而死,决非殉情,千秋万世,切莫渲染误导。
      永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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