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台海战争 第五部 利益取舍（十六）

第五部 利益取舍  第十六章 黎明
    当卓凡苏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己方的战线后面了，身后还有断断续续的枪炮声传来。不到一百个弟兄虽然人人有伤，可坚持着不让任何其他部队的人帮忙抬他们的营长，硬是一瘸一拐地将卓凡抬到了安全的地方。卓凡在担架上醒来的时候，队伍中立刻就爆出了一阵压低声音的欢呼声，硝烟熏染黑了的脸上都露出了孩子般的笑脸，但透过喜悦的表情还是能马上看出战争加在每个人身上的痛苦和疲惫。他们已经接到了指挥部的命令，让他们下到登陆场纵深进行休整。
    卓凡挣扎了一下，努力使自己在担架上坐起身来，可腰部的剧痛差一点让他再一次昏厥过去。他努力地抽回手臂在自己后背上摸了一把，那里只有粘糊糊的血迹和草草包扎好的绷带。他一扫视周围仍是黑洞洞的，远远有爆炸的闪光映在天边带来一丝光亮，让他能看到周围的人群已经少到了可怜的地步，他的心里一紧，难道自己的一个整营就带出来这么点弟兄！？看着这寥寥无几的士兵，那一个整营的弟兄，五六百号人哪，现在只剩下了八九十人还在左右跟随着。卓凡的心就像是被刀割过一样地痛楚不堪，自开战以来为什么自己的部队都是几乎全军覆没的下场呢！？他这个指挥员难道不要为那数百名年轻生命的消亡负上一定的责任吗？卓凡的心中一阵强烈的自责涌了起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一倒，带动了身上的伤口有时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这才使他认识到了自己的伤势远比想象中严重，自己的防弹背心已经被人脱掉了，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个地方不疼痛。左臂和左脸颊上也在火辣辣地疼，他还能依稀想起那是一枚在树干上爆炸的40mm榴弹给自己留下的伤痕，可能还有一些烧伤吧。可自己的腰部是什么时候受伤的却一点也想不起来了！无论怎么说，自己也是指挥员，怎么能受了一点伤就让弟兄们抬着自己呢！？他挣扎着再次想要坐起来，可还是没能成功。在作战的时候精神高度紧张使他忘掉了自己的伤痛，可这时一放松下来就再也动弹不得了！
    “我这是怎么了！？”卓凡心里纳闷，刚才那在绝境中的奋战使他忘记了所有的伤痛，脑海里只有杀敌和进攻，他根本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受了这样的伤。卓凡心中有些自责，自己作为一个指挥员也作为一个接受过特种兵训练的战士，在那激烈的突围中表现出来的完全像是一个不冷静的莽夫。他其实没有意识到正是这种近乎鲁莽的英勇救了自己和不少其他战士的命。正在胡思乱想中，卓凡听到了一个另他感到欣慰的声音。
    “队长，别乱动！好不容易才把你的血止住！”
    那是小四川的声音呀，这至少说明他还活着！他不由得又是一挣，想要坐起来看看自己的战友们，至少、至少应该和他们一起徒步赶路，一起战斗着呀！怎么能在担架上成为大家的累赘呢！？。
    “不是说了不让你动吗！？怎么还动！？马上就到医院了，坚持一下！”声音中已经有了一些恼意，可说到后来就有了一点钦佩和嬉皮笑脸的感觉了。“队长，你可真厉害！……腰上伤的这么重还能跑得那么快，能扛着火箭筒干掉装甲车！……还是你行！……是不是以前吃过什么壮腰的药啊！？要不要给我介绍介绍！？”
    到了什么时候小四川都改不了他的一张调皮捣蛋的嘴，卓凡心底苦笑了一下，右手在空中握拳挥了挥表示了无声的抗议，可嘴角却忍不住露出了笑意，小四川也在他身后嘿嘿地笑了。经过了这么多生死的考验，两人之间的友情早已超越了一般的上下级关系，那是一种用鲜血凝结的生死不换的兄弟情义呀！
    卓凡侧了一下头看到旁边一瘸一拐跟着担架的小四川，借着台军发射在远方的照明弹的微弱光亮，他看到自己的这支小分队里几乎人人都带着伤，小四川更是在身上多了好几条白色的三角巾，看样子伤得不轻。每当卓凡望向任何一个方向，都会有战友热烈的眼光迎向自己，仿佛千言万语都在这无语的微一点头中涵盖了！那些士兵对自己的信任也深深感到着卓凡，他们都是些多么好的士兵呀！一想到自己的伤势可能会使自己在医院中度过战争剩下的日子，卓凡的心中就急得不得了。自己是个军人呀！是这些战士的指挥员！卓凡突然感到了一阵强烈的责任感，身边这些战士都已经在战火中经历过考验，那么严酷的环境中能生存下来的士兵绝不是靠运气就能够做到的！他们在实战中得到的经验和教训都将是我军的宝贵财富。作为一个指挥员他有责任将这些金子一样的战士带回去！
    卓凡心底中那种无上的责任感又让他稍有些振作，叫来小四川先问清了部队已经受领的任务，却有些意外地知道了指挥部是让他们休整，并赶到野战医院接受治疗后，在野战医院负责警卫工作。似乎这也意味着短时间内他们不会再被派遣去执行其他的作战任务。卓凡长出了口气，他的部队实在是需要好好的休息一下了！这样的命令足以看出上级对他们这支小部队的关心和爱护了！因为至少名义上他们还是一个营的建制呀！登陆场的形式这么紧张，突围出来的这一个名义上的营也是一支不可小视的力量，以他对登陆场指挥官丁鹏飞的了解，他应该被立刻派往某个吃紧的地段执行新的任务才对呀！？卓凡有些想不通，也实在懒得再去想。
    他实在是太累了！在得到了这样一个近乎“休假”的命令之后，他的全部精神一下子就完全放松了下来，人在担架的左右摇晃中伴着自己战友的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渐渐地眼皮变得越来越沉，他不知道自己这是因为劳累还是失血过多，虽然在心底努力叫着让他保持着清醒，可还是忍不住昏睡了过去。
    ……
    丁鹏飞其实还是很想让卓凡他们再执行一次新的任务的！这个回归主力的营对登陆场捉襟见肘的兵力来说还是非常大的一个帮助，可在得到了前线关于该营的报告之后，丁鹏飞还是很快打消了自己原本想让卓凡的营接替下一段地域的防务，将原本在该地区防御的一支尚未遭到大的损失的部队后撤变为整个登陆场的预备队的想法。在此之前他是无法想象一个六百多人的营竟然只回来了不到一百人的状况的，再想到卓凡的部队已经在敌后无任何支援的情况下战斗了整整一天，这样的情况下还能有人突破敌人的阻击撤回来，仅仅这一点就已经可以称作奇迹了！丁鹏飞也知道这样经过高强度作战的部队需要一段时间来进行休息，想到台军也有少量的特种部队在登陆场内部进行袭扰，还曾经出现在野战医院和指挥所的附近，登陆场也确实需要确保医院和在其附近的物资集结地的安全，在兵力奇缺的情况下卓凡这支部队也确实适合于执行这样的一个警戒任务，丁鹏飞相信这支虎贲之旅在经过良好的休息和医疗之后还会恢复到良好的战术水平，到时候应当还有更重要的任务指派给他们。
    登陆部队已经在台北的登陆场上奋战了数日了，一直在前线战斗的部队都已经非常疲惫了，虽然在今天入夜后又接收到了数十吨的补给和少量的增援部队，可还是杯水车薪呀！上级曾经向他说起的台军后方的大规模起义并没有变成现实，除了在自己当面解散的预备116旅外，台军也没有出现成建制投降的情况。虽然台军当面的部队明显战斗意志不够坚定，士气也不是特别高，可远不到一触即溃的程度。相反，台军的几个主要进攻力量的常备联兵旅还是能够在战斗中组织起颇为有力的进攻的！只要台军的部队不被四面包围，有兵力或者火力的优势，台军进攻部队的勇气和力度也是可圈可点的。加上有美国人可以提供给他们良好的空中掩护，这也使台军的一连串的进攻行动能够给解放军的登陆部队带来如此巨大的困境了。丁鹏飞由此而对情报部门提供的台湾政局如何混乱，台湾人民如何反对现政府和军队等信息产生了本能的不信任，如果真如他们所说的那样，台军的战斗力应该更加孱弱的呀！为了保住整个登陆场的战斗果实，他也异常希望能有一支传说中的起义部队在台湾中南部来个中心开花，至少可以极大地减少自己的承受的压力呀！唉，真不知道这样的事会不会发生了！丁鹏飞心底里暗叹了一口气想到。
    现在登陆场可以指望的部队除了谁知道会不会出现的起义部队外，只剩下战区解决完澎湖的战斗之后派来的增援部队了！澎湖的战斗截至目前还算顺利，虽然在美军的空袭和台军的抵抗下部队遭到了很大的损失，可登陆的预定目标已经基本达到，处于台湾海峡内部的澎湖也不大可能遭到美军的直接两栖攻击，那么多我军的部队已经登陆了，说明战斗的解决只是时间问题了！可澎湖解决之后，总部至少需要一两天的时间来消化被我军逐个夺占的金马澎诸岛，受到了部分损失的两栖舰艇部队也需要回到大陆的军港进行重新编组和装载，再加上从大陆驶往台湾的路程上花费的时间，丁鹏飞赫然发现自己要得到主力的支援至少是3到四天以后的事情了！要知道最初战区下达给他们的命令是让他们坚持36小时呀！可在此之后再坚持三四天那就不是一个量变而是彻头彻尾的质变了！
    那些疲惫的战士们能不能在台军的进攻下坚持如此长的时间，自己和身边的参谋人员都是不抱太大希望的。现在几乎没有一个部队是满员的，没有一支部队战斗时间少于24小时，没有一支部队能得到充足的补给，这样的仗让他这个指挥官如何去打呢！？虽然得到了部分补给也勉强在战线后保持了个把连队作为预备队，可要是没有真正强有力的支援，台美军队再保持这样的进攻强度的话，登陆场失利应该是可以预见得到了！区别只是坚持的时间长短而以。
    丁鹏飞已经在内心最深处想到了万一自己的部队失利了怎么办！？那可是将一万解放军最精锐的部队扔在了台湾哪，如果那样他作为整个登陆场的指挥官将面临着什么下场？是被最后一架撤离的地效飞行器带回大陆还是被敌人俘虏？要是自己只身回大陆，那意味着什么呢？一辈子背负败军之将的恶名恐怕是最轻的惩罚了吧！？会不会让他接受军事法庭的审判呢！？想到这里丁鹏飞的后背都咝咝地泛着寒气！可被俘却是自己更加不可能接受的命运了，虽然自己作为一个新时代的军人对于在战局无可挽回的情况下向敌人投降而挽救手下生命的行为有着内心里的赞同，可真要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丁鹏飞却更加觉得无法接受。解放军自抗美援朝以来就没有过师以上的指挥官被俘过，自负的丁鹏飞怎么可能容忍自己作为50年来的不光彩的“第一人”出现在未来军史的书页上呢！骤然间，丁鹏飞似乎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在自己几次请求战区再次派来一位少将级军官到登陆场上协调指挥后，战区迟迟不派来新的指挥员了！原本还对战区对自己的信任而感到有些感动和自豪的他，不由得苦笑了起来，战区不会想不到这一层的吧！？
    看来说来说去，最后为登陆场战役的最终结果负责的只是他丁鹏飞一个人了！中国似乎从来不愿意往已经死去的人身上抹黑。只要是因公殉职的人员，不管生前是不是巨贪，是不是在战场指挥上有重大的失误，是不是有过渎职，绝大多数都被树立成了完美无瑕的烈士，他的所有过失再也不会有人提起，他的妻儿也将享尽哀荣。已经阵亡的张远少将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应该是幸运的！丁鹏飞讶然地察觉到如果登陆场战斗失利，自己的最后命运恐怕只能是死亡这一个出路了！想到这里他不觉有些悲哀。可再一想，那么多指战员已经为了登陆场而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了，他们也都是和自己一样的军人呀！自己为什么还要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呢！丁鹏飞想了想自己在整个登陆场的指挥上没有什么遗憾和失误，无论从哪个角度上说自己和每一个士兵一样都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
    我现在能做的只能是让这支部队坚持尽可能长的时间了，但求问心无愧吧！丁鹏飞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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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的孟荣海已经在厦门的一个体育馆里，那里是厦门市临时安置台军“起义”的金门守军士兵的一个安置点，类似这样的安置点还有许多个。
    偌大的体育馆内已经有了数百名被用各种交通工具运送回大陆的台军士兵，他们被允许携带除武器外的所有个人物品，军官还被允许象征性地携带手枪和一到两个弹夹。厦门市武装部有专门的几名军官负责这个安置点的联络工作，只要这些“起义人员”提出的要求，只要不过分，一般告诉他们都可以很快得到解决，他们也一再向这些“起义人员”表示这里只是暂时的安置地点，未来会有更好条件的住所的，不过包括孟荣海在内的台军士兵们对这样的保证似乎都很麻木。总体来说，解放军对待他们还是友善的，台军的士兵们由于在被俘后的差不多大半天里，一直也没有遭到解放军的搜身，只是台军自己的军官按照解放军的命令检查了台军士兵们的物品，以确定他们没有携带武器，这一点就出乎了绝大多数人的预料！看来以前他们接受的那些宣传也不尽然都是实情了！
    孟荣海只是一声不吭地在军官给他划定的他们同来几人的休息区内，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放下了自己的背包，将那肮脏的毯子铺在了地上，也不理会仍在叽叽喳喳惊恐地讨论着自己这些人命运的战友们，倒头就躺在了军毯上，身上胡乱地盖上了刚被分发下来的解放军的军绿色薄棉被。
    用面容枯槁来形容他的表情一点也不过分，开战四五天里他一直没有机会给自己刮一次胡子，可似乎在这样困苦的环境下胡子的长势会比平日要快上好几倍，仿佛是主人越倒霉胡子就越欢快似的加倍努力地钻出皮肤，原本白皙的皮肤被这些七零八落钻出的捣蛋鬼搞得像是张粗燥的沙纸。高强度的战斗和长时间炮击带来的巨大心理压力和听力损伤使他的头象裂开一样疼痛，眉头像是一把永远也开不了的锁头一样紧皱着，缺乏睡眠的眼窝深深地陷在突兀支棱的眼眶下面，发着一种棕灰的颜色，映着眼球上密布的血丝显得人格外地憔悴。他太累了！无论是一开始时帮助炮兵装填炮弹还是在古宁头海滩地堡阵地中等待着解放军的登陆，他几乎都没有合过眼，炮击下脆弱的神经已经接近崩溃了，虽然已经停战好久了，可他的耳朵里还是一直嗡嗡地响着，仿佛仍然身处在那个遭到猛烈炮击的地堡之中。明明已经极度疲惫可他的大脑皮层却像是吸足了海洛因的精灵，几乎是无意识地亢奋地自由飞扬着，上面记录着的事情无论是小时候的琐事还是开战后的恐怖经历都在随机地向外跳跃着。
    自此他被俘之后，他的脑子就几乎一直处在这种近乎癫狂的状态下了，这几乎让他快要疯掉了！这几天来他已经遇到了太多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想到会遇到的事情，数次从鬼门关的旁边擦身而过，那种惊心动魄刻骨铭心的感受实在不是言语所能表达的！先是很意外地到外面散步避开了解放军致命的炮击，之后是被调入炮班帮助装填炮弹，然后是自己的雷达指挥部被导弹炸飞，再是被分到步兵阵地准备抗登陆，当俘虏后等待直升机时遭到美军导弹袭击，每一次经历都会有袍泽在自己身边粉身碎骨，真是不知道有什么事情使自己变得如此幸运，能够躲过这所有的一切活到了现在！
    想到了那些和自己朝夕相处或者刚刚相识的战友们一个个在战火中倒下，刚开战时的那种恐惧已经几乎于麻木，可还是将心中那根属于袍泽的弦拉得生疼，当时孟荣海几乎疯狂地想要找共军的士兵给他们报仇呀！虽然在数日的炮击中，他的意识已经淡漠，可在古宁头的那个小小的步兵阵地中这种强烈的复仇欲望并没有衰退，极度疲劳和紧张下他一直都握住自己的步枪，准备和敢于靠近的共军士兵拼个你死我活。可现在当他回想起，自己真的第一次看到共军的时候，却迎来了开战以来自己最危险的时刻……
    那时天色已经有些昏暗了，金门防卫司令部已经向解放军投降，可在孟荣海的阵地上电话线早已经被炸断，无线电也由于强烈的电子干扰而失去了作用。他们这个连队的阵地根本不知道主力部队和上级已经投降的消息。类似这样的阵地整个金门的防区中还有好几个，不过都是些不太重要的位置上的阵地，解放军也就没有着急着抢占这里的阵地，等到了小金门的守军也宣布投降之后，才有两个班的战士在一个台军联络官的带领下前去受降。可孟荣海的连队由于处在最前线，根本不十分清楚自己背后的状况，只是从解放军大量直升机在附近飞行知道可能有对方的机降部队在金门岛上，可他们却异常奇怪地听不到其他方向上的枪声，甚至解放军也在数小时前停止了炮击，只有小金门方向炮声隆隆，士兵们都在下面猜测是不是解放军在小金门登陆了！？连长也小心地指令一个排在连主力后方的阵地中负责防御，以免背后遭到突袭。
    孟荣海就在这个排之中……当他在昏暗的光线下正准备抱着步枪昏昏沉沉地打盹，猛一抬头却看到前面的小路上有一个台军军官带着一队人向这边靠拢！看到了这支似乎一点敌意业没有的小队伍，他并不意外，毕竟后方连枪声都没有，那就是说明那里是安全的，小队本身除了他们的战斗军服有些怪异意外，也并没有任何的可以之处。他例行公事似的将步枪架好，懒洋洋地喊了声：“站住，口令！”
    “进取！”
    对方的回令却使孟荣海浑身一抖，这支部队并不知道数小时一换的口令已经出现了变化，见到不是正确的回令，他马上一拉枪栓，大吼了一声“站住，再靠近我就开枪了！……你们是什么人！？”
    孟荣海身后掩体中正在休息的几个台军士兵也察觉到了异样，赶上来架起了枪支。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我是金防司令部的参谋，奉胡司令的命令，向你们宣布司令部的命令的！”对面的参谋猫下腰大声喊道，他身后的那支小部队也稍稍向两边散开了一下，可还是没有进行隐蔽，所有的枪支都枪口朝下指着，以显示自己没有敌意。孟荣海也稍稍松了口气，枪口从微微发颤地指着对面的那支小队变得有些下垂了。可这时那位参谋后面的话却使得他刚刚放松了的心更加紧张了起来。“胡司令已经命令各部战场起义，向解放军移交防务，到金门司令部驻地集合待命！”
    啊！数名执勤的士兵都被这个惊人的消息惊呆了！怎么自己还在阵地上一枪未发就要宣布投降了！？这个弯子很难一下子转过来。孟荣海也在此时被惊呆了，大脑里一片空白，一点也没有察觉对面的台军军官已经带着那个小分队快要走到了自己的面前。他只是呆呆地无驻地看着前方，嘴里还喃喃地不知说着些什么，直到对面的一个解放军少尉走到了他的面前仅仅两米的地方，对他说：“兄弟，没事了，仗打完了，你们就是安……”
    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了！他不知道孟荣海刚才已经进入了无意识状态，根本没有察觉自己的接近。孟荣海被这话语惊醒的时候，赫然发现自己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竟然有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共军，他的迷彩服及枪支装备都和自己弟兄是如此的不同！黑暗中几乎看不清对方的脸，可对方右臂上的荧光识别标志却清晰可见，孟荣海条件反射地高速将枪举了起来。他已经发现了对面肯定是个“敌人”，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个倒在金门的战友的面孔，有赵哥、小彪、阿虎等等等等，那种一直都激荡在脑中的复仇的念头瞬间就挤占了整个心智，丝毫没有注意到身边同样发呆的战友们已经开始被解放军缴械了。孟荣海右手的食指畅快地向下扣了下去。
    “嗒嗒”
    清脆的枪声划破了昏暗的夜空，枪口爆出的明亮火焰瞬间照亮的对面解放军的脸庞，孟荣海先是看到了子弹在对面士兵的右胸口爆出两朵鲜艳的血花，然后就看到了一张与他自己一样普通年轻的面孔满脸错愕地向后仰到了过去。还没等孟荣海有下一步的行动，旁边的一个解放军士兵已经一脚踹在了自己的右胯上，整个人就被蹬得飞了出去，旁边的数名解放军战士也立刻哗啦哗啦地拉开了枪栓，将枪口对准了他，孟荣海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危险处境，她仿佛能看到那黑洞洞的枪口正在向自己喷吐死亡的火焰，死神似乎从来都没有这么近地靠近过自己，求生的本能使他挣扎了一下想要站起来，可立刻就被一只大手牢牢地按住了他的步枪，让他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这时他才看到自己身后的几个战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解除了武装，此时正恐惧地在旁边蹲了下来，惊叫着怕解放军借此机会对他们大开杀戒。与此同时，他最诧异地听到了刚才被自己击倒的解放军战士低沉微弱但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别…别开枪！……他是……走火！”
    原本已经枪上膛的两个扑向他的解放军战士闻言滞了一下，没有向他开枪，只是帮助那个握住孟荣海步枪的战士一下子将孟荣海死死地压在了地上，一只还带着咸腥潮气的军靴踩在孟荣海的脸上，双手也被反剪在了身后拉得胳膊剧烈地疼痛，孟荣海想喊可喊不出来，只能察觉到身上被迅速搜索了一遍，将自己的刺刀、子弹和手榴弹都拽了下来。而被踩住的脸几乎陷进松软的泥土里，让他无法呼吸，就在他几乎要窒息的时候，被猛地拽了起来。他这才在解放军卫生员的手电光中看到了被自己击中的那名解放军战士的脸孔，死亡已经一步步临近了，近距离的小口径枪弹命中几乎绞碎了他的肺脏，大量的失血和呼吸困难已经使他奄奄一息了，暗红色的血液泛着大量气泡从他的口腔中涌出，此时他已经根本说不出话来了。真不知道刚才他是靠什么说出那些挽救了孟荣海生命的话的！
    孟荣海这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一个即将死亡的人，而且还是自己开枪打死的人！对方年轻的脸上迅速地消失着生命的光华，一个小战士趴在重伤者的身边哽咽地叫着“班长！班长！”周围几个解放军战士咬牙切齿地看着被捆上双手的孟荣海，如果可以的话恐怕孟荣海早就被这些人撕成碎片了！后面赶上来的解放军带队的军官迅速问明了情况，下令给孟荣海松了绑，这时连里的其他人也陆续被从阵地里叫了出来，武器被杂乱地堆放在阵地外的一个空场上。解放军的少尉表情复杂地拍了拍孟荣海的肩膀，站在了一块大石头上向他们宣读了金门司令部的起义命令，并告知这些台军士兵解放军的政策，两岸都是骨肉兄弟，只要放下武器不与大陆为敌，他们的人身和尊严都是有保障的，要求这些台军士兵放下思想包袱尽快按照命令到预定地点集结。
    可这些讲话似乎孟荣海在队列中一点也没有听进去，他的目光像是被焊在了重伤的士兵身上，看着他痉挛着停止了呼吸，看着卫生员绝望地一遍遍给他做着人工呼吸和心脏按压，孟荣海的思维似乎也全都被那咽下的最后一口气带走了。那是他亲手杀死的人呀！可他心中根本没有为了战友复仇后的快感，杀人的感觉使他身体不自觉地轻抖着，为了这一枪连他自己的性命也险些搭进去，他除了害怕的感觉外，不断地问自己这值得吗？可没有任何答案。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跟着大队走向了集结点，再在解放军的安排下乘船或直升机到了厦门，期间即便是遭到了美军轰炸身边有死了不少人的时候，孟荣海都没有说一句话。死人这几天里他已经见得够多了，已经不足以刺痛他的神经，可那个被自己打死的战士就不一样了，他被击中时错愕的表情和临死前平静的脸像是铜版一样铭刻在了孟荣海的心中，无论他怎样想摆脱都做不到！即便是躺在厦门这个体育馆的角落里，孟荣海都能清晰地以慢镜头的方式会想起这一幕的每一个毫秒的画面。他还没有意识到，这样的画面将永远伴随着他的一生了。
    虽然厦门是南方城市，可正月的黎明仍然是寒冷的，在没有任何取暖设施的体育场内，虽然蜷缩在军被中，可还是感觉身上发冷。孟荣海又努力地缩了缩身子，希望能暖和一些。他小心地摸了摸胸口的那个小薇在他当兵前专门给他求来的护身符，是不是就是它保护了自己的安全呢！？想到自己的遭遇，孟荣海就格外思念起在台湾的家人和恋人，他们怎么样了！？是不是安全！？想到他们孟荣海澎湃的思绪能稍稍平伏一些，渴望与家人团聚的念头也涌了上来，不知道这个该死的战争将要持续到什么时候！？自己又是什么时候才能和家人见面呢！？
    孟荣海翻来覆去也睡不着觉，似乎身边的其他人也难以入睡，只有低低的交谈声和辗转反侧的声音，隐隐还有个别人在低低地啜泣。孟荣海也烦躁地翻了个身，却听到了身下发出纸张被碾压的声音，他借着临近的紧急出口的灯光，将身下的那一摞纸抽了出来，则才想起这是刚一进这个临时看押点的时候解放军发放给他们的材料，由临时复印的注意事项和几分政治宣传资料，还有一份《人民日报》给他们学习参考。刚一入营的孟荣海没有把这个当回事顺手就扔在了毯子上。
    反正也睡不着，孟荣海随手将它们抽了出来借着一丁点透来的灯光读了起来，注意事项都是些很常规的东西，看看就放下了。可没有了具体消息的他十分渴望从报纸上知道战局的最新进展，细细地读了起来。除了头版的抗议美军干涉台海的大篇幅社论外，第一版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也根本没有提到台湾具体战况的进展。他轻轻翻到了二版上，还没看几秒就一下子被惊呆了！
    赫然出现的一个标题是《弃暗投明，反对台独真勇士；救死扶伤，侠骨柔情女巾帼—记原台军护士郭小薇》，还配有一张特写的照片。那是孟荣海多么熟悉的一张脸孔呀！他一下惊呆了！
    她怎么会到了解放军那边！？怎么会从台北市中心到解放军的登陆场！？怎么会为解放军服务！？又怎么会被大陆的报纸宣扬！？
    简直太多的问题了！孟荣海觉得脑袋都要炸了！看着窗外微微发亮的一小角天空，他抱着头痛苦地低声呻吟，“天哪，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到世界倒过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