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逝的东西 不知它依然在否:晚晴护工
来源:网络 作者: 发布时间:2007-01-05
往后的日子先生在学校上课、工作,我则盘算着这未来的日子该如何过。放眼看看周遭留学生的太太,多半从事计算机打卡或会计方面的工作,再不然去中餐馆端盘子。想想自己是学文的,一碰到数字金钱,这浆糊头脑可真是会出乱子的。而中餐馆又可能有被移民局突击检查的风险,行不得也。每天翻报纸,发现不少医院或养老院都征求护理人员,想想不妨去老人院申请工作。也不知哪来的胆子,人家问我有无护理经验,会不会量体温、血压等等,我吹说以前曾在学校的医务室工作。人家又问有没有绿卡,我也堂而皇之说有。30多年前中西部的小镇,居民单纯善良,我就这样顺顺当当进了一家私人养老院。
住这儿的老人多半家庭环境不错,小有积蓄。有的房间是夫妻二人,有的是丧偶单身一人一间。有的老人身子骨健朗,仍可自由行动照顾自己;有的中过风行动不便,或无法用言语表达;有的虽身体健康,却神智不清。院方为公平起见,护工每人平均每天分到六七位老人,其中也许有三位是健康能自理一切的,二位不能行动的,一位更麻烦的。每天早上我总是睡眼惺忪,坐着巴士赶在7点到达,打了卡,直到走廊上隐约飘来煮咖啡的香味,我才清醒,拿了七位老人家的病历表,开始一天的工作。
初来乍到,英语会话能力还不流利,如何记住这些老人家的姓名,以及身体哪儿不适的相关医学名词,是极大考验。除了劳力活,还得耳听四方,眼观八方。犹记头天上工,踏入一位老太太的房间,我得侍候她起床,只见她那微颤的手,指着床头柜说:“My denture”,我根本不知什么是“denture”,弄了半天才知是一个小盒子,里面有副假牙泡在水中,我颤着手指捏那肉色的边,把它刷洗干净,再涂上一层黏剂。我微含泪眼把它送入老太太口中,戴正了。然后为她端水、洗脸、换衣,一切打理好再推到大厅去用早餐。而那些长期卧床的,我得为他们换床单尿片、擦洗身体,再喂他们吃早餐。
有的老人似乎已参悟人生,平和通达,不太挑剔。有的则不然,有位老先生,对我百般刁难,我总耐着性子隐忍,但心中讨厌他到极点,每次替他剔须,就换个心情,端详他那张松垮垮的脸,虚肥下坠的多层下巴一开口左右震晃,鼻翼两旁下滑的法令纹如壕沟,想必因他常鄙视他人,才有这么不慈眉善目的老相。
有时看着老人们坐在背阳的一角,空气中满是药水与香水混合在一起的味儿。他们每人就像一本书,值得我去细读。有的老俩口相搀相扶、蹒跚步于廊上的背影,往往牵引出我心中的黯然。而独居的老人,大多时候是沉默的,只有在偶尔聊起往事时,才泛出神采。
由于年事已高,他们的忘性也大幅提高,照顾他们凡事要到位。譬如他们的眼镜、假牙、拐杖啦……一旦疏忽后果堪虞。有的老太太爱美,眼镜戴一下总要摘下来,一摘往往就不见了。老人有时候也会闹情绪,多半是因长久盼不到儿女来探望。美国的护士待人处事多半直言相告:“你儿子来电说周末不能来看你……”其实老人家像极了小孩,是需要哄骗的,我常认为他们都需要善意的谎言,给他们一点信念、勇气和心情去展望明日,那比什么都宝贵。
每天下午3点下工前,我得坐下来写交接纪录。我总是另外用中文记下当天老人家带给我的感触。如某某老太太她那操劳倦怠,对自己马马虎虎的样子,我就坚决地对自己说:“当我渐年老时,我不要那样……”或是某某老先生那口缺牙的笑,看来历尽沧桑,带给我的感触是在生命最后的旅途上,我要把微笑当做灿烂的句点,画在脸上……诸如此类,记了一本。
在中国老人家心中,住进养老院始终是一个子女不孝的观念。这两年的打工日子,我参与了老人院生活形形色色的故事。只有真正融入其中,才能真切感受到老人家的孤寂。
30多年匆匆过去,如今回顾养老院打工岁月的每个片段,有如一辆行驶的感情列车,载着我和老人们的喜怒哀乐。当年的我才23岁啊!虽懵懂,却能用心体会。如今我有了比当年富足的荷包,却少了当年的投入。唉!缘来缘去缘如水,每段缘分,不论它留给我的是喜乐的乐章,或是悲凉的咏叹,都教我懂得老年的境界是一套哲学,我深知并期许自己的老年,一定要做到内涵丰富、返璞归真。
有时我还真想回那养老院看看,追寻一下流逝的东西,不知它依然在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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