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呀，我是你女儿！

　　1979年新加坡总理李光耀来华访问时开了口：允许新中国成立前后归国的新加坡归侨回去探亲。立即震撼了我这颗离家32年的游子心。阔别的老母已经逼近九十高龄，我无论如何一定要回去探望她。妈妈啊！女儿就要回来看望您了，您可一定要等着我呀！
　　鹏飞万里，回头竟是32度春秋
　　当年我想离家出走，是为了摆脱封建家庭的束缚，争独立自主。提出“家有万贯资财，不如薄技在身”的理由，要求到香港达德学院读书，并以绝食相要挟。母亲拗不过，无奈放行。殊不知女儿早怀了远走高飞弃家投国的鸿鹄志，早下了一去不回头的狠心。但是做女儿的当初又何曾料到，鹏飞万里，一个来回竟是32度春秋？！
　　到家了，母亲在睡梦中被唤醒，姐姐激动的告诉她：“妈，阿华回来了，回来看您了。她就是阿华”。“妈……”一声发自心腔的呼唤，泪落千行，早已泣不成声。母亲望着这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头发花白的陌生人，反应不过来。她似懂非懂的凝视着我，嘴里机械的重复着“阿华？她是阿华？！”“阿华”，有多少年她已经没唤过这个名字；“阿华”，在她遥远的记忆里是一个十八九岁，像花一样鲜嫩的姑娘，和眼前的人对不上号。“她是阿华？！她回来了？！”妈妈没法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也许她还以为她在梦中。但是她慈祥的笑了，不断的抚摸着紧紧牵扶着她的那双冰凉颤抖的手。
　　老母相见不相识
　　我十分伤心，母亲犯了老年健忘症，我怎样也没法唤醒她的记忆，让她明白我是她的女儿。她总是有礼貌的问身旁的人：“这位阿姐是谁？”我为了帮助她恢复记忆，有意和她谈述家里的一些陈年旧话；唱给她听小时候她教我的儿歌。她听了笑呵呵的说：“这位阿姐，你知道咱家这许多事，那你和咱家是老世交啰！”我呜咽的告诉她：“妈，我是你生养的女儿唷！”她茫然地笑笑，而我的心在哭泣。唐代诗人贺知章曾经写过《回乡偶书》的千古名句：“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又有谁能体会我这“老母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的更深刻的伤痛心情啊？！
　　一天，朋友请我们去他家吃饭。坐在车上，妈妈问：“我们要上哪儿去？”姐答：“上孟华家”。妈妈略一沉吟道：“我从前好像有个女儿也叫阿华？！”姐把我推到她面前说：“阿华这不就坐在你身旁，你不认得？！”她审视着我，显得不好意思的笑道：“她若肯回来相认，自然就会认得。”从她迟疑的眼神中，我明白她还是没能认出我来，我眼泪涮涮往下落。
　　妈妈盼我盼得太久了，多次的失望到绝望折磨过她，她终于认定她的小女儿永远不可能再回到她身边，放弃了对她的期待，因而把她遗忘了。那时候在极“左”思潮统治下，为了划清界线，断绝海外关系，横着心，一年难得给家里捎上一封信。“文革”下放山区，为了减少麻烦，连个直接通讯处都没敢给。母亲在天涯，听到各种吓人批斗的传闻，得不着女儿的确信，忧心如焚，曾放言：“有谁能替我回国看望女儿，我给她出路费。”前几年父亲故去，母亲曾经寄语：“伊(她)欲(要)就该懂得早些回来看看。”她哪里知道，那时候女儿欲走不能、欲归无门。人类发明了超音速飞机，可有些人为的樊篱却是超音速飞机所无法逾越的。
　　临回国的前一天晚上，我犹豫再三，怕引发母亲伤心，拿不准要不要向她当面告别。当我哽咽地告诉她我将回“唐山”。妈关心的反问我：“阿姐，是不是你的父母在那边？”我顿觉语塞、泪如泉涌。妈妈！妈妈！亲爱的妈妈！我回到您身边三个月，您始终没有认出自己的女儿，这已被您忘却的女儿。也许这何尝不是件“好事”，既然我仍要舍您而去，忘却可以免除您再度的悲伤。
　　三年后，当我再申请想去看望她老人家的时候，噩耗传来，这一次母亲不再等我了。我始终觉得她是带着一个未曾解开的谜离去的——“我好像有过一个女儿，她叫阿华！！”
　　(来源：福建侨报  文/蔡健予  蔡健予，原名蔡明华，女，现年75岁，新加坡归侨，离休前任职于福建省侨务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