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真岁月
来源:网络 作者: 发布时间:2007-01-05
总以为过去很纯真,不仅是我,哥哥姐姐甚至母亲父亲都是这样,后来才知道这就是成长。
今年,姐姐从澳门回来,提出要到我们家曾经住过的三明市宁化泉上华侨农场去看看,这是我们全家回国后的第一落脚地。于是我和母亲陪她回到农场,还有很多从境外来的人也相约而往,到那个曾经生活工作过的闽西北山区。
眼前的华侨农场显得有点荒芜,让回来的人感到有一些苍凉,人们静静地望着延绵的山峦,望着横卧在山丘之间的田地,努力地寻找着什么。
恍然间,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回到这里,实际他们是在寻求当年的那份纯真……
我家在亚奇的冷沙
父亲在印尼亚奇的冷沙大街上开了一家食杂店,当哥哥姐姐到棉兰去读高中时,为了减轻家庭负担,我和大弟弟就在下午学校没有课的时候到父亲的杂货店里帮忙,母亲更没有闲着,开始悄悄在家里为人洗衣服。
冷沙是个小小的县城,城里的每家每户都有院子,院子里都有水井,母亲就是在那口水井旁帮人洗衣服,她只帮比较熟悉的人洗衣服,我朦胧地感到,她不想让人知道我们家在为人洗衣服,的确,在当地,华侨很少做这样的工作,我很同情母亲,偶尔我也会蹲在她旁边帮她洗衣服。洗好的衣服晾在院子里,印尼的热风很快就把衣服吹干,晾干后的衣服还得用烫斗熨好。
送衣服的活儿全由我做。衣服被包裹在一块白布里,洗净后衣服的香味还是能从包裹布渗出,有时走在路上会忍不住去嗅它,更重要的是,雇主在收到洗好的衣服后总会流露出高兴的样子,随后就将工钱付给我,而我将钱如数交给母亲时,看着母亲把钱收到口袋的样子,我有一种满足感。
我上初中的时候,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大人了,应该全力为家里做些事,于是我就承接姐姐的茶水摊,开始了卖茶水的生意。现在还记得,小县城里卖茶水的总共才两摊,另外一摊在其他的街上,我的茶水摊在大街的拐弯角,每当夜幕降临,我跟着父亲挑着茶水从家里出来,到了大街的拐弯角,架好木板,把两个铁桶放在木炭炉上,一杯杯的王老吉茶水和菊花茶摆在铺好的木板上,并点燃一盏煤油灯照明。
只有在节日的时候,我的生意才好,那时在我的摊位旁摆着很多的水果摊,狂欢的人在吃完水果后,常常都要喝一杯茶水,有时喝茶的人很多,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此时冷沙的大街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乡下人都汇聚到县城,这种带有祭祀性质的活动,使得平日里安静的县城变得热闹和兴奋。
当热闹的节日过去后,不仅县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我的茶水摊也回到了孤寂,幸好那盏小油灯陪伴着我,让我在灯下做作业,有时我会从家里带画报去看,那是从中国寄来的《人民画报》。很奇怪,不仅我爱看从中国寄来的画报,全家人都爱看,画报里的每一幅图片都让我们遐想万千,在当地,很多的华侨家里都有《人民画报》,即使像我们这样收入微薄的家庭也不能没有它,这并不是时髦,在有些人眼里,它是一种精神支柱,一种理想和希冀。
担心受怕的年代
事情到了1966年就变得很糟糕,冷沙仿佛变了天,小小的县城充满着暴力和血腥。那时的华侨如果没有加入当地的国籍,无论是商店还是住家的大门上都会被挂上标记,我们家也无一例外。父亲经常被当局叫去谈话,有时一去就是好几天,全家人每天都提心吊胆。即使是这样,坏消息和不幸的事还是接二连三地降临,最后父亲的杂货店不得不关门,全家人的生活来源彻底被切断了。
谁都知道,靠以往的一点积蓄和杂货店的一些存粮维持不了多久,奇怪的是,大家并不会因此变得很沮丧,大家心里纯真地保存着一种希望,觉得遥远的祖国一定会伸出援手,一定会将游子从困境中解救出来。
每到夜晚,幽灵般的人就会聚集在华侨的家门口,他们用语言漫骂,用石块砸屋顶,在墙上涂鸦,一直到天亮后,他们才肯离去。开始他们来骚扰,全家人都吓得抱在一起,时间久了,也觉得他们是一群胆小鬼,他们只敢在天黑才出来,怕的是被人们认出来,更重要的是他们所做的一切都见不得阳光,就如民间所讲的鬼故事一样。
当他们的恐吓起不到什么作用后,就招引外地人到华侨家里搜查,随意拿走他们认为“非法”的东西。终于有一天,一群人来到了我家,当时弟弟妹妹还在睡觉,我和母亲坐在外面的房间,听到急促的敲门声,我和母亲都意识到事情要发生了。
为了对付可能发生的事,在此之前,家里人就把诸如《人民画报》等一些中国书籍焚烧了,但还留下一本书舍不得烧,这是一本最早发行的《毛泽东全集》,这本书装帧得很美,封面烫金的大字金光闪闪,内页里的毛泽东照片和蔼可亲;大家喜欢这本书,就在于毛泽东是新中国的领袖,新中国的诞生洗去了中国人千百年来的耻辱,新中国的发展壮大,让身居海外的华侨能挺直腰杆,能扬眉吐气。
如何藏好这本书,我想了很久,于是我提出把书缝进我的枕头里。那些来搜查的人果真没有动我的枕头,他们翻箱倒柜了一阵,没有发现他们要的东西,于是气急败坏地拿走了放在桌上的收音机。
这本书随后一直和我在一起,一同辗转回到了祖国。
纯真的年代纯真的心
也是在这一年,我们全家一起被赶进集中营。这座集中营是专门为华侨所建,冷沙县的华侨几乎都被关进这里,这里不同于监狱,关进来的都是整个家庭,因此集中营更像难民营。
集中营是用茅草盖的,除了屋顶用茅草覆盖,房子的两侧则是空荡荡的,与其说是草屋不如说是草棚。集中营里有一条小河沟,浑浊的河水是这里唯一的水源,由于集中营没有厕所,污水就直接排入了河沟,加上这里的蚊虫非常的凶猛,很多人因饮用了不卫生的水或被蚊虫叮咬而得了重病。
紧接着从棉兰传来了坏消息,棉兰华侨中学的41名学生被捕入狱,其中就有我哥哥姐姐。
母亲带着我向集中营请了假,赶到棉兰去见哥哥姐姐。到了棉兰,向我的堂姐询问他们关在哪里,她也不知道。心急如焚的母亲一下懵了,她四处打听,都没结果,最后只得空手而归。
这段时间可能就是我和我家最黑暗的日子,我们的生存受到了最严峻的考验,不仅被折腾到穷苦潦倒,还有可能被活活饿死。
也就在这时,中国政府派出了轮船接我们回国,听到这个消息,全家人都高兴的跳了起来,那时,“祖国”这两个字成了我心目中最神圣的名词,只要一读出它,心里就会有一股暖流涌动,有时还会潸然泪下。
那天,全家人来到码头,祖国来接我们的轮船就展现在眼前,我一眼就看到船上鲜艳的五星红旗,顿时我的眼睛模糊了,热泪涌满眼眶,我在心里告诉自己,苦难就要到头了。
离轮船还有几米的地方,所有的人还得被搜身。在搜我的时候,我把脸向着轮船的方向,我看到轮船上的人在眺望着我们,我清楚地看见他们的脸庞,他们眉宇之间包含着一种亲人的微笑,好似在告诉我:欢迎回家!
走上光华号轮船,我真的就像回到了家,当船员称呼我们为同志的时候,我高兴的叫了起来,尽管我不知这是什么意思,但我可以感到其中的亲切。
船上的年轻人很快就凑到了一起,开始在船上为大家做好事,因为在印尼我们就知道中国有位热心为人民服务的雷锋,更重要的是,从上船的那刻,我就把船上的所有人都当作亲人看待,为亲人做事心情当然很愉快。
从广东湛江上岸后,接待人员说,我们可以在湛江游玩一天,当我们走在大街上时,看到有一处工地在施工,于是我们也走进工地,要求“参加社会主义建设”。
哥哥姐姐和他们的同学则被当作英雄请到了北京,受到中国政府总理的接见。他们在北京表示:“他们要到最艰苦的地方,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
于是他们和他们的家属都安置在福建三明的宁化泉上华侨农场,我因此也在这艰苦的地方生活了多年,至今那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深深地印在我的记忆中。
如今我已是当外婆的人,但我永远记着那纯真的岁月!
(来源:福建侨报 钟新莲/口述 林小宇/撰文 钟新莲,女,现年55岁,现任职于福州马尾港务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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