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之前，阳光灿烂

    一 
    那年她16岁，嫩得像蓓蕾。有风吹过的时候，阳光在天井里跳跃。她在自家房顶晾衣服，雪白的衬衫，淡蓝的碎花床单，散发着肥皂香味。她灵巧的小臂轻轻抖动，那些衣服就如飘飞的蝴蝶，落满绳子。水珠会从她圆润的手臂上滑下，闪闪发亮。
    那一年她已经发育成熟。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胸部饱满，身材窈窕。很多时候她会莫名地脸红，就飞快转过脸去。她梳整齐的头发。夏天的黄昏，她穿着纯棉长裙，趿拉着木屐，走在雨后的青石小巷。夕阳把她的影子拉长又拉长。
    她住在自家的阁楼。清晨和黄昏，有鸽哨响来响去。她不喜欢鸽哨，觉得它听起来是那么地让人心慌。然而她喜欢鸽子，那些长有洁白羽毛的精灵，眼神要把人看穿似的。晚上九点时候会有口琴声从对面楼上传过来，委婉动听，曲调悠扬，一直是那首《云雀》，从未改变。有时她走出阁楼，那琴声变得空旷。天上一两颗星星互相眨眼。
    二
    她穿过巷口的时候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男孩子很漂亮，十六、七岁。他穿着雪白的衬衫，青春弥漫的脸上有种说不清的表情。天气很热，他仍穿着长裤，慢吞吞走着。她看着他慢慢走到巷子尽头，转弯，身影消失。
    照看小弟弟在天井里和别的小孩子玩。头顶传来咕咕喂鸽子的声音，她抬头，是那个男孩子，一手端盆子，一手抓一把食物。鸽子飞绕在他身旁。阳光刚好洒下来，那些鸽子扑腾扑腾扇动翅膀，细小的羽毛清晰可数。很多年以后，这个镜头经常在她的脑海浮显，只是那个男孩的形象已化为一道光影，再也辨认不出样子。
    然后她发现一直吹口琴的也是这个男孩子。她走出阁楼，琴声从对面楼上传过来。楼顶有一个穿白色衬衫的人，她一眼认出他是谁。他很认真地吹，头随着琴声左右摇摆。一遍吹罢，他抬起头，竟然看见那女孩站在对面楼顶。他们对视一会，彼此眼中有了亮光。他正想开口打招呼，那女孩转身进了阁楼，留给他一个永恒的背影。
    三
    班里的女生都喜欢刚从师范分配来的语文老师。他年轻帅气，幽默博学，脾气很好，不像以前的老太太动不动板起脸。下了课，她们围绕在他旁边唧唧喳喳，他温和地笑，干净的脸上有刮得发青的胡子茬。她想和她们一样，也可以大胆地和他说笑，鼓了几次勇气，还是做不到，于是她感到自己脸上发烧了。她想自己当时的脸色一定跟当天的晚霞一般。偶尔他的眼神飘过来，她就赶快装做看书，好象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那天上作文课，语文老师说我想认识一个人，然后说了她的名字。她有点惊奇地站起来。他看着她，看着看着就笑了。他的眉毛上扬，嘴角微微咧开，大男孩子般的笑容。他说，你的文章写得很好。她瞪大了眼睛。他笑得更灿烂。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然后就彻底喜欢上了他。
    四
    那天的夕阳很大，桔红色，挂在天上，像天的一颗痣。她走到巷口，意外地看到那男孩子靠在墙上。看见她过来，他站起身，向她走过来。她的心一阵猛跳，站在那里不动。他走到她面前，仔细看着她，眼神里藏着很多话。然而他终于什么也没说，转过身，慢吞吞地走到巷子尽头，转弯，身影消失。她盯着他慢吞吞地走到巷子尽头，转弯，身影消失。
    后来她就再也没见过那男孩。后来她说，那个男孩子是她见过的所有人中穿白色衬衫最漂亮的一个。
    五
    有一晚她竟然梦见了语文老师，他拉着她的手，在午后细碎阳光的林荫道上奔跑，然后他们互相凝视，然后他们互相接吻。他用温柔的双手轻轻拥住她，用自己的唇印她的唇……
    醒来后，她为自己的梦境有一丝兴奋，又隐约有一种罪恶感。内裤黏黏的，她用手一摸，湿了一大片。她突然觉得自己可耻。这个想法一直伴随着她，使她不敢正眼面对他。他倒没注意到，因为她向来内向，而且她的文章写得越来越好。
    那天她把内裤洗了一遍又一遍，洗着洗着，她开始啜泣。空中响起鸽哨，那些鸽子成群飞过城市，看到人们都在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