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一眼泉

    不要以为我在说谎，我在编一个故事，千万不要。这是2003年的夏天发生在梁弄一个小山村里的故事。 
    怀念一眼泉
    阿庆死气沉沉地提着桶走到灶间，把两塑料桶水倒进水缸，顺口骂道：“他妈的，一人一桶水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他一把拽过干燥的毛巾来搽汗，硬邦邦的毛巾弄疼了他被太阳晒得蜕了皮的脸，“妈妈的，没水的日子，连毛巾都是干的。这是什么世道！”
    “世道不世道，只有天知道！”老林的话很深沉，仿佛遥远的高楼上传来的幽幽笛声。
    阿庆回头，这才注意到他爹端端正正地坐在后门的门槛上，石佛般一动不动地抽着烟。眼珠子紧紧盯着后门口的山脚。
    “爹，你在这里做什么呢！”阿庆惊诧地说：“赶紧回屋里去，扇扇电扇，凉快凉快。”
    老林是阿庆的嫡嫡亲的爹，可是现在他好象是木头了一样，一点感觉都没有。对于儿子孝顺的言辞充耳不闻，就这样可怕的安静当中独自坐着。
    阿庆觉得有些不对头，接着又说：“爹，你身体不好，当心中暑啊！”
    老林依然没有回声。
    阿庆等了将近五分钟后，他突然又听到他爹在说：“世道不世道，只有天知道！”
    阿庆的火就像是刚打开的煤气灶一样，“唰”地就上来了：“老天发神经，人也不对了！”说完气呼呼地迈着大脚步离开了灶间，坐在隔壁的堂屋里。
    老林的眼睛布满血丝，空洞洞的，迷茫的没有由头。看着儿子恼怒的离去，两行老泪情不自禁的蜿蜒在丘陵似的脸上，：“儿子啊儿子！”
    林婶就在老林叹气的当儿拎着着篮子回来，脸上红通通的。“老头子，怎么还坐在这里呢，来快起来，用湿毛巾搽一下！”林婶说着就靠到老林身边，相濡以某了数十年的老手无限温柔地帮老伴洗脸。“水库底的水特别的凉，透心的凉！舒服吧！”
    “舒服”，老林居然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味的说：“舒服，特别的凉爽啊！”
    林婶把老头抱在怀里，说：“别哭，别哭了，都快要到棺材的人了，怎么还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哭起鼻子来了！”
    老林终于掐灭烟，站起来，拿过林婶手中的毛巾。深情地看着老伴儿，一分钟，两分钟，然后，老林的手，缓慢地起来，说：“看，满脸都是汗，我给你凉快凉快！”
    林婶没有说话，就仰起头让老林慢慢搽。
    “老婆子，累了哦！”
    “不累！走走反而觉得精神些！”
    “你别骗我，那么远的路，那样热的天，你……哎！”
    “没有什么了，以前……”
    “以前，屋后的那眼泉水多好，老婆子，你说是吧！一年到头都是神气十足的。”
    “是啊，老头子！那眼泉水多好啊，我洗衣服，洗菜，烧饭别说有多方便。还有你和孩子们夏天洗澡也爽快，偶尔放个西瓜什么的，权且用做冰箱。”林婶的记忆深处绽放出欣慰的笑，是何等的迷人。
    “呵呵，”老林含着泪花的眼睛莫名其妙的笑出声来，“刚结婚那天，你还记得嘛？”老林低头看着老伴。
    林婶转过头去，有些不好意思：“什么事情，这样多年了，还记得什么呢？”
    老林抬起头，向很远的山看：“那时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嫁给我这样的穷汉，你说就因为你们家后门口有眼泉水，洗东西方便。”
    林婶的脸悠悠垂下，手拍拍衣服。
    “可是现在没有泉水了，老婆子啊，现在那眼泉水干涸了。你知道我有多少想啊！”
    “我知道！”
    “要不是阿庆那个龟孙子，发动村子里的人把满山满山的树砍掉，你说这泉水会没有了吗，要是他听我砍完树，顺手插上树秧，你说那泉水会没有吗？”老林愤怒了。
    林婶些许惶恐划过脸庞，老头子身体不好，发不得火。她说：“阿庆这也不是想给村子里的人带来些钱，早点小康了吗？”
    没有想到老林更加生气了，“钱，哦，钱是有了几个，水没有了看到没有，这村子里的水还是政府每天按人头分，这世道你看到过吗？后门的泉水没有了你知道吗？人还活吗？”
    林婶是劝不住了，只有沉默。于是老林也沉默。
    沉默中时间就悄无声息地流走，流得像水一样，哗哗的让人羡慕。
    沉默了很久的老林声音压抑着挤出一句话：“老婆子，你明天就去余姚当保姆去吧，我不拦你，你去啊??”
    林婶瞪大眼珠子，说：“不是说好了不去了，怎么又改变注意了？”
    老林爱意无边地看了老伴一眼说：“那里有自来水，我听人说了，那样你就可以不用在热天里走很远的路去洗衣服，洗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