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地球

    “铬十六克，锌三克，天然气一点四公斤，氧气三十七吨，氦气十四公斤，大量黄沙、二氧化碳、一氧化碳以及地球表面所蕴含吸纳的一些太阳能。”

　　飞船里，资源调查员李好透过重重迷雾，看着遍地金黄的这个星球，以不含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报告着。

　　人球资源信息中心的三块巨屏上，现出许多姿势各异的男女少年，他们是正在观看现场汇报的地球管理协会成员。

　　东向巨屏里，一个十七八岁、明显经过整容的大鼻子少年渐渐占据整个屏幕，他跺着脚嚷道：“让那家伙快滚回来吧！他留在那鬼地方，要糟蹋多少氧气啊！”

　　对面巨屏中一个躺在地上，正在作腹部操的美貌少女一边拍打着微凸的腹部，一边笑道：“嗨，你这么大鼻子，才是在浪费氧气呢！”

　　大鼻子少年“嗤”地一声，揉揉鼻子，向南面巨屏道：“脑子，好久不见了！是否开始最后表决？”

　　南面巨屏亮了一亮，给出个特写，一个脸色苍白，神情威严的少年面部图像大了起来，他正在下围棋，扫视一眼，道：“鼻子，你们东面的人都到齐了吗？”

　　那大鼻子少年随随便便扬手敬个怪礼，道：“报告脑子，‘二百五集团军’官兵一共二百六十九人，全部到齐。”

　　西边那小姑娘道：“喂，你们不是二百五十个小子吗，怎么多出十九个来？”

　　大鼻子歪歪鼻子：“‘二百五’就只能有二百五十个么？”脸上忽然现出一个惊讶的表情，道：“脑子，你和谁在下棋？你克隆了一个吗？”原来南面屏幕恢复了正常，脑子的对手侧面图像也现了出来，竟是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少年，只是歪戴了顶古式遮阳帽，表情散漫，不象脑子那么故作严肃。

　　脑子淡淡笑了笑，问那少女：“肚子，你们窈窕仕女队怎么样？”

    少女从地上坐起来，两手并不停止动作，冲他飞个媚眼：“‘美点三八’互助窈窕仕女队的健美少女，三十七人在五分钟之前已经向我报到了。”

　　鼻子皱皱鼻子：“还差一个呀？”

　　少女瞪他一眼：“谁都不差，还有我肚子呢！”

　　鼻子斜斜她漂亮的身段，心想：“什么名字不好起，起个这么丑陋的‘肚子’！”

　　脑子道：“好，‘二百五’是二百六十九名战士，‘美点三八’是三十八位美女，加上本人，一共三百零八人。各位女士们，先生们，你们记住，从现在起，只有我们这些人才拥有对地球的未来的最后表决权。”

　　鼻子看看他身边的少年：“还有他，算不算？”

　　脑子推开棋盘，含含糊糊道：“他不是我克隆的‘脑子’，而是一个电脑人，名字叫做智囊。我们此次表决后，他会提供一些特别服务，但没有表决权。”

　　和他一模一样的少年咧开嘴，笑道：“我还有个名字，是我自己刚刚取的，叫做帽子，希望大家喜欢。”

　　鼻子当即叫道：“好名字！我们二百五集团喜欢你这个名字。”

　　肚子慢慢站起来，摆了个优美的姿势，瞟了那少年一眼，道：“我们‘美点三八’仕女队却喜欢智囊这名字。”

　　少年潇洒地摘下帽子，起身微鞠一躬，道：“随诸位高兴。”他说话声音柔和平静，二百五和美点三八的巨屏里都是一片喝彩声。

　　脑子等众人都静下来，才道：“刚才大家听到了，我们远祖曾经生活了许多年的母星地球，现在已经毫无利用价值。现在我们就此事进行公决，是否彻底放弃地球？按照三年来的惯例，我们约请了能够请到的所有仍旧关注地球的爱好者。虽然只有三百零八人，但我高兴的是，这次又多出了十九位战友。”停了停，又道：“这次全体公决，也是以简单多数的方法通过。我提醒各位：如果表决是放弃，那么地球以后将永远不再属于人类；如果表决是反对放弃，那么每个人造日，我们中间都将有一个人的眼睛必须继续盯着地球监测仪器，二十四小时内不得移动他处。”

　　肚子立刻道：“我们才三百零八个人，一个人造年是三百六十五天，一个人一天都还不够轮。而且地球的资源已经开采尽了。我看干脆放弃算了，我现在可忙了，每年可抽不出一天多的时间去盯着看那个无用的东西。”

　　鼻子强烈反驳道：“我不同意放弃。地球是我们的母星，没有她，就没有我们人类，也没有现在的人造地球。”

　　肚子班门弄斧，给他来个嗤之以鼻：“没用的东西，要她干什么？”

　　鼻子大光其火，正想表演正宗鼻技，脑子道：“你们不用争执，那影响不了别人，反而会令大家产生反感。李好！”

　　李好道：“脑子，我准备就绪。”

　　脑子道：“好，那么现在无记名投票表决。”

　　表决结果，一百六十一对一百四十七，放弃地球。

　　李好冷冰冰的声音里现出明显的失望。但他仍旧宣布了结果。

　　肚子欢呼一声，娇笑一声，道一声：“我去也！”音像便一齐消失。

　　其他人见大势已毕，不管赞成的还是反对派，大家都松了口气，以后可以不用再为这个破烂地球分心费神了。多数人互相打个招呼，便各自忙自己的去了。

　　鼻子气歪了鼻子，他没想到自己赖以自豪的“二百五”中，不仗义的叛徒如此之多，愤愤道：“我宣布二百五集团从此解散。”

　　脑子道：“鼻子，你别忙走。”清点了一下，连他自己和鼻子在内，没走的还有二十三人。这些都是‘二百五’中的铁杆保卫母星派，‘美点三八’则走得一个不剩。

　　脑子道：“好，剩下的，都是我们自己的贴心哥儿。现在，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他停顿下来，等着大家的反应。

　　鼻子道：“脑子，你一向是我们的头脑，怎么这次干这样的糊涂事？你告诉大家地球资源已尽，那谁还关心那家伙啊？”

　　李好的头像忽然占据了原属美点三八的巨屏，他长着一张四方脸，粗眉阔目，显出非常正直豪爽的气质。他微笑道：“古人说：大浪淘沙。不淘汰那些意志不坚者，如何见到鼻兄各位爱护地球的耿耿之心？”

    鼻子也是非常聪明的人，脑袋一转弯，恍然大悟：“你告诉大家的数据是假的？其实地球没那么惨，是不是？”

　　脑子道：“鼻子，你也能用脑子思考，而且很灵光，看来我这名字以后给你算了。”

　　鼻子大为兴奋，道：“脑子是你的专利，我不敢要。只要地球还有救，那比什么都过瘾。”

　　李好嘿地一声，道：“地球虽没那么惨，但也差不多了。我不知鼻兄对地球竟有如此强烈的眷恋感情。真正是惭愧，怎么没早跟鼻兄订交呢？”

　　鼻子哼了一声，道：“我跟你一起加入地球管理协会已经三年零四个月，你现在才想起来，不是太晚了吗？古人说：倾盖如故，白头如新。就是我们这种情况。”

　　李好十分尴尬，道：“我以前只顾守护地球，没和协会诸友多沟通，实在不好意思。”

　　鼻子道：“你又说错了。你以前那叫守护地球么？胡乱开采、挖掘，那是在割地球姥姥的肉。现在肉被你给割完了，姥姥她也快死了。”

　　脑子知道他一高兴，什么屁话都出得来，道：“这句鼻子可错了！如果没有李兄数年来暗中费心，地球只怕真要断送在我们这辈人手上。”

　　鼻子一楞：“脑子，你说话老是云遮雾罩，莫测高深的，什么意思？”

　　脑子看看他身边酷肖少年，道：“这一位，也不是我自己制造的什么电脑人，他是外太空浪子星派来的使者，来和我们商量租借地球的。”

　　鼻子一呆：“租借地球？帽子？”

　　帽子笑嘻嘻道：“小弟正是。”

　　脑子道：“我忘了告诉大家，浪子星上的居民都擅长变化，帽子先生是其中的佼佼者，能够七十二变。他变成我的模样，不过小试牛刀罢了。”

　　鼻子所在的巨屏里嗡嗡声大起，鼻子看看脑子，再看看李好，代表众人道：“我们不管你是哪里人，会什么法术，我们只想知道，你们到底在捣什么鬼？为什么要用这种欺骗手段把地球租借给外星人？”

　　帽子脸上现出一个伤心神情，讲述了他们的故事。

    原来，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星球，叫做浪子星。浪子星的各种环境和地球大致相仿。浪子星人都非常聪明，但他们和地球人一样，心中充满了各种不同的欲望，其中一个好斗的本能害惨了他们。人们分成几大阵营，互相杀戮，终于把自己居住的浪子星彻底毁灭，炸成了碎片，大部分浪子星人也都随之灰飞烟灭。剩下的极少数人从此在宇宙中到处流浪，寻找栖身之地。不久前他们飞入太阳系，发现了荒凉的地球，非常喜欢。他们又发现了李好，双方交流之后，李好最终同意把地球借给他们。再以后，他们又联络上脑子，脑子还专程去了他们设在地球上的联络站，和帽子共同生活了一段时间。

　　鼻子等听完，均是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鼻子道：“李好，你就这样守护地球吗？”

　　李好道：“只要他们能使地球重现山清水秀，绿野遍地的景象，别说租借给他们，就算送给他们，我也心甘情愿。”

　　帽子忙道：“李兄此言差矣！我们租借地球，只是想暂时有个栖身之所。等我们重新制造出自己的星球，立刻就会把地球奉还地球人。诸位能把地球租借给敝星，我族人铭感五内，永世不忘。我浪子族自从经历了那场毁灭性大难以后，决心世世代代永为和平民族，决不再使用武力。又岂能强占他人土地？”

　　鼻子表情凝重，迟疑半天道：“脑子，你真考虑清楚了？三百年啊？我们都不一定能活到那时候呐！”

　　脑子严肃道：“我明白。但我曾亲眼目睹，浪子星的科技的确十分发达，远胜我们。我们利用他们的技术，可以把我们的人造地球建设的比现在美好十倍。我们自己，也可以延寿数百年，到时候，我们仍然可以亲手收回地球。”

　　鼻子无可奈何，捏捏鼻子，道：“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就这样吧。反正他们不租，我们也没办法恢复地球的旧貌。”

　　帽子正色道：“鼻兄对地球的感情，小弟很感动。据我估计，大约一百年时间应该就够了。到时我们可以提前归还地球。”

　　李好眼睛一亮：“帽子，这一条可以写入协议吗？”

　　帽子道：“完全可以。”

　　脑子皱起眉，想了一想，对鼻子道：“我们再来一次表决吧，如果多数不同意，那就不租给他们。”

　　鼻子道：“好，现在人少了许多，干脆，一个一个表态，节省时间。”

　　脑子和李好都点头，“二百五”剩下的人也都没意见。

　　表决结果，除了鼻子弃权外，全数通过租借法案。

　　鼻子大为丧气：“嗨，这么心齐，从来没有的事啊！”

　　李好淡淡回击道：“因为这是顺应民心的大好事。”

　　鼻子怒目一眼：“你还要跟我做朋友，尽跟我唱反调？”

　　李好道：“铮友才是真友啊！”

　　鼻子哼哼两声，傲然道：“吾将拭目以待。”

　　三十年以后，脑子利用浪子星交换的顶级技术资料，迅速把各项发明运用于实践，彻底改变了人造地球的面貌，使人类文明又整整向前迈出了几大步，得到全体人类社会的尊敬。在第三十年这年的元旦，他当选为新一届人造地球的球长。鼻子、肚子、李好等在球长办公屏中都地位崇高，成了独当“一面”的大人物。

　　此时，地球在浪子星族人的治理下，也是欣欣向荣，渐复旧观。人造地球的天文爱好者在晴朗的天空时，用常用的五万倍镜头就可以看到这颗重新变蓝的星球。

　　消息如潮涌风飞，地球的重生成为人造地球社会的热门话题。

　　何时回归母球的呼声日益强烈，人们要求把此事早日提到球长办公屏的议事日程。

　　脑子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他也很为难。

　　地球的变化实在太快，而此时租借时间才仅仅过去了十分之一。照此速度，用不了七十年，浪子民族就可以制造出自己的星球。

　　看来帽子预计的一百年最短时间，犹有保留。

　　这三十年，脑子和浪子星的人们打交道的次数最多，对浪子星人的了解也最深刻。虽说浪子星人现在的性格确实非常柔弱，崇尚和平，宣称永远不在任何时候对任何民族使用武力。但他对浪子星人的卓越能力，也是打心眼里直冒寒意。

　　人类有这么个强邻，迟早是心腹大患。

  　最令脑子感到忧愁的是，虽然浪子星人在任何方面对地球人都从不藏私，任凭人类学习他们的最顶尖技术。但他们的进步实在迅速之极，显示出超过地球人许多的智力。

　　而本已经逊色一筹的地球人，三十年来却越来越迷醉于已经创造出的高度文明之中，自以为是，裹足不前，享乐思想压倒一切成为社会主流风尚。

　　这样的素质，一旦有事，如何与强大的浪子星人抗衡？

    问题是：既然双方签订了正式协议，自然就必须严格遵守，否则何以服人？

　　脑子和鼻子、肚子、李好等人商议。众人对目前的形势却不像他那么忧心忡忡。肚子贪图享受，自然是人无远虑，不以为意。令脑子恼火的是鼻子和李好也是一副笃定的样子。

　　李好的理由是：“浪子星人天生是绿化大地，亲近自然的使者，地球在他们手上，比在人类手里强胜百倍。我倒希望他们永远呆在地球上别走才好。”

　　这个自然主义者！脑子大觉话不投机，转而跟鼻子商量。

　　鼻子想得很简单：“他们不是崇尚和平，永远不使用武力吗？什么时候想收回地球，我们就向他们宣战，要他们立即割让地球给我们。不同意，我们就打。他们不就自然滚蛋了嘛！”

　　脑子哭笑不得：“人家虽然是这样宣称的，但也不会拱手把地球让给我们啊？论情论理论法论实力，他们都占上风，哪里会不战而逃呢？”

　　鼻子道：“如果那样，说明他们租借地球时就言不由衷，心怀叵测。一个言行不一的民族，你能指望他们在租借到期时按协议把地球交还给我们吗？按现在的发展速度和人民的精神状况，等到三百年后，他们和我们之间的实力，可是更不成比例了。”

　　这番话实是一针见血，揭出了问题的实质。

　　脑子竦然而悟。意识到鼻子的确智慧深湛，他的馊点子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

　　他决定立刻向浪子星人宣战！

　　眼下民心沸腾，喧嚣甚张，实在是百年难再一现的时机。

　　他委派鼻子为使者，向浪子星人递交国书。

　　鼻子毫无二话，接下差使便出发了。

　　脑子的大军，悄悄尾随。他决心在浪子星人接到宣战书的几十分钟之内，铺天盖地的火力就已经覆盖整个地球。不管他们是否愿意退让投降。

　　对浪子星人的能力，他心中有一种深刻的畏惧。

　　只要能消灭浪子星人，即使牺牲鼻子也在所不惜。

　　他的计划被李好洞悉。李好利用职权之便，立刻赶去通知了鼻子。

　　鼻子得知脑子大军离自己只有半个小时的路程，又惊又怒，顿时明白脑子的阴谋。脑子不但要消灭浪子星人，也难容自己。但他知道，自己还是非去地球不可。因为这也许是最后一次看到地球那美丽的容颜了。

　　李好道：“我也跟你一起去。我要去通知浪子星人，要他们防备。你不会认为我是人类的叛徒吧？”

　　鼻子道：“我们只提前了半小时，浪子星人根本无法组织有力抵抗，你何必跟我一起去送死？”

　　李好道：“我熟悉航道，可以再提前一个小时到达地球。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浪子星人就有足够的时间做准备了。”

　　鼻子沉吟了半天，道：“那地球人不是要全军覆没？”

　　李好愤愤道：“谁让他们不讲信义？这一场战争下来，地球不又被毁掉了吗？”

　　鼻子不语。

　　李好道：“如果不是我跟你说，不管谁胜谁负，你都一定是个死人。我本来可以直接去地球，那样还快一点。可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不想你死。但你现在不妨把自己当一个死人，这样你就不用左右为难了。”

　　鼻子轻轻叹口气，道：“好吧！我们一起去地球。”通知电脑主控室，由李好负责航线的运行。

　　李好兴奋道：“对了，其实想一想，浪子星人跟我们地球人也没什么两样，而且比我们地球人更聪明，更能干，也更爱好自然，由他们主宰地球，地球母亲才会有更加美丽的明天。”

　　鼻子的激光枪本来已悄悄地对准他的后心，听到这几句话却砰然心动。是啊，如果任由脑子肆意荼炭，以目前的武器，那地球不是变回以前童山秃岭，遍地黄沙，而是将和浪子星一样，万劫不复，从此从宇宙中永远消失！

　　他犹豫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