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妖的海域

    夜风轻柔，寒意冰冷，夜已将尽，海却更暗了，并不是因为月已被乌云挡住，而是黎明前的这段时间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
    幸好这一刻总是很短暂的，光明总是很快地就将黑暗驱走。
    天一黑，起了一层大雾，朦朦胧胧的海面上驶来一艘渔船。
    船上的人依然很冷漠很孤独，他们虽然知道自己已经很冷，可是他们的心却是热的。
    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深夜，使得这船这海看上去都显得有点诡异。
    不知道为什么，渔船上的一家人全都露出极为恐慌的神情，好像即将要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爸，今天晚上不会出什么事吧？人家都说有雾的晚上最好不要出海，不然……”
    儿子终于沉不住气了，小声问道。
    “能有什么事？”渔夫故作镇定地大笑起来，“儿子，从小就跟你爸出海打鱼，总不会天一黑连大海都害怕了吧？”
    虽然说话时底气尚足，但是如果细看的话，就会发现，他的脑门上已密密麻麻地沁了一头的冷汗。
    “可……可是……那……那个东西……”
    “住嘴！村子里长舌妇胡说的话你也信？不许再说了！”渔夫把脸沉了下来。
    儿子虽然不敢再说什么，却忍不住一再朝海面上张皇不安地望着，仿佛大海随时会变成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兽，一口就把他们这条小渔船吞下去。
    坐在一边的母亲趁着丈夫不注意，悄悄撕下废纸的一角，揉成指甲盖儿大小的一团，递给儿子，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儿子立刻明白过来，用纸团塞住了自己的耳朵。塞完了，又连忙去撕纸，做另一个“耳塞”。
    不知道是因为过于紧张，还是纸质太脆，那张纸忽然间在寂静的夜里发出突兀的撕拉声，声音居然大得吓人。
    父亲回过头来，看见儿子手里的纸团，脸立刻沉了下来。
    “不是他，是……是我……”母亲慌忙解释，说着说着竟然控制不住情绪，几乎尖叫着说道，“那东西，如果唱歌的话……我们不能听呀！”
    父亲看着紧张的母亲，终于没有发作出来，摇了摇头，说道：“给我也弄两个吧……”
    母亲高兴地团了两个纸团塞进父亲的耳朵里，就这样，一家人全都变成了“聋子”。
    父亲郁闷地坐在船头，呆呆地瞪着飘雾的大海。
    这片海的名字叫做塞壬海。
    塞壬是古代传说中的海妖，据说很多年前，这片海域是被海妖所统治的，因此它才被取了这么个名字。
    当然了，这种传说，对于住在海边的渔民们来说，只不过是平时当成吓唬孩子或是开玩笑的故事罢了，但是近几年，却发生了奇怪的事情，使得人们连“塞壬”这两个字都不敢在晚上轻易说出来了。
    那几件事据说都是发生在邻近的几个村子里，一些渔船在有雾的夜晚出海，回来的时候，船只完好无缺，人的身上也没有伤痕，却无缘无故地死了。再加上有些住的离海岸比较近的人家，都说曾经听到过海里隐约传来女人的歌声。
    久而久之，就没有人敢晚上出海了。
    这一家人本来是一早就出海的，没想到船上的一些零件出了毛病，差一点淹死在海里，好不容易抢修好了，天却已经黑下来了，雾也越下越大。
    一阵冷风吹过来，父亲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他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从船舱里抽出一条毯子，走到船舱的一个角落里，盖在了女孩儿的身上。
    “你身体不好，别冻着了！”父亲慈祥地说道。
    看上去，女孩儿一直蜷着身子在那里睡觉，如果不是父亲走过来，恐怕很难有人能够发现她的存在。
    女孩儿瘦弱得就像随时会消失一般，虽然她长长的眼睫毛、漂亮的大眼睛、弯弯的唇形都美得出奇，但由于苍白的脸上竟白得没有一点儿血色，再衬上一股妖精般透明的美丽，竟然给人一种模糊的不安感。
    女孩儿胆子很小，父亲还没走过来，她就醒了，惊恐地睁大眼睛，看清楚走过来的人，才露出放心的笑容。
看来，父女两人的关系很好。
    女孩儿盖着毛毯，畏惧地看了看母亲和哥哥所在的方向。
“没关系，他们现在心里想着别的事情呢，没时间管你……”父亲立刻猜出女儿的心思，细心地安慰道。
女孩儿高兴起来，露出美丽的笑容，并且用手指在空中模拟出走路的姿势，然后又指指自己。
“是啊，我们就快到家了！”
    父亲拍拍她回答道。
    原来，女孩儿是个哑巴。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那动人的笑容一般，船忽然猛烈地摇晃起来，女孩儿不知所措地想抓住父亲的手。忽然间，她露出极度惊骇的神色，像遭了蛇咬一般松开了自己的手。如果能够喊出来的话，这个女孩儿肯定会惊声尖叫的。
就在那一瞬间，父亲的脸变成了铁灰色，他嘴唇抖动着，双手上下抓挠着自己的喉咙，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神色。
女孩儿镇定了一下，坐起身打算扶住父亲，然而一滴红色的东西却掉在了她的手上。女孩儿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尽管没有看清楚，但她还是意识到那滴东西是血。
父亲的鼻子开始流血，脸也由铁灰色变成了青紫色，然后他的嘴角、耳朵甚至眼睛都开始向外淌血。女孩吓得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有一瞬间，甚至连她的呼吸都僵硬地停滞下来。
    虽然一直以来她都生活在不安而惊恐的世界里，但是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感到如此的害怕。
那个原来是他父亲的人，现在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一个只有在她噩梦中才会出现的可怕的东西。他七窍流血，脸色青紫，向她伸出骨节僵硬的手指。
女孩儿本能地朝母亲和哥哥的方向跑去。
    哥哥蜷着身子背对着她坐在椅子上。她连忙去推他，可是哥哥的身体竟然像是用软面团做的，一下子就倒了下去。她战战兢兢地把他翻过来，事情比她想的还糟??他不仅七窍流血，而且还圆睁着双眼，僵硬地瞪着她。
看上去，他，已经死了。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不能说话的女孩在内心深处无声地尖叫着。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摸到了她的脚踝。
    椅子下面有一个女人，身体扭曲成可怕的角度。女孩儿心里明白，那是妈妈，但是却不敢去看。
    地上的女人痛苦地翻滚着，猛地挺了一下，翻过身体，露出一张同样扭曲变形、七窍流血的脸。
“是你……你……你……这个恶……魔……”
    母亲发出垂死的野兽般的哀嚎，用一种刻骨的怨毒的眼神死死地瞪着她。
然后，双腿一蹬，也死了。
    女孩儿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昏了过去。
    夜越来越深，雾也越来越浓。
    一艘破旧的小渔船，载着一个昏睡的女孩和三具尸体，缓缓地、缓缓地朝着海边的这个渔村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