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博物学传统走来的芒德勃罗
芒氏1968年的文章通过引入了“记忆”推广了布朗运动,分形布朗运动的概率分 布为
p(x,t)=[SX(]1[][KF(]2πσ2(t)[KF)][SX)]exp[JB((][SX(]-x2[] 2σ2(t)[SX) ][JB))]
其中σ2(t)=t2H,H的取值范围一般限制在(1,1/2)之间。当H=1/2时,正好对应 于布朗运动。这一推 广意味着随机行走的均方位移随t2H而增加。当H较小时扩散较慢,当H较大时扩散较快。在湍流中H可以取非常大的值。
如果随机行走发生在分形体上(如逾渗(percolation)格子),则运动行为不同于 一般的布朗运动,运动由于空间背景的不同可以时快时慢,表现出不均匀跳跃。H的取值可以分成 两类,当H小 于1/2时,均方根位移慢于线性增长,当H大于1/2时,均方根位移快于线性增长。其中后者非常有趣,涉及著名的“莱维飞行”。
布朗运动的基本思想是随机行走,所使用的基本数学是高斯正态分布,随机行走 者t时间后的位置分布是高斯型的,方差正比于时间。对于一维的N步随机行走,每一步的步长x是一随机 变量,其概率分布为p(x),具有0均值。法国数学家莱维提出这样的问题:什么时候N步的总和的分布仍然 具有与单步相似的(乘以一个标度因子)分布?这等于问,整体与部分何时有相似性,因而很自然与分形有关。对此问题通常的想当然的回答是高斯过程,因为N步 高斯分布加起 来仍然是高斯分布。但是莱维一般地证明了,此问题还有其他解。
早在1853年柯西(Augustin-Louis Cauchy,1789-1857)就认识到对于N步可加(也 叫稳定 )随机过程,除了高斯分布作为其显然解外,还存在其他可能的解。当把x实空间变换为 傅里叶 (Jean-Baptiste-Joseph Fourier,1768-1830)k空间时,可加过程的可能概率 分布为[18]
[AKp~D1]N(k)=exp(-N|k|β)。
当β等于1时,便得到柯西分布,β等于2时对应于高斯分布。如今上式称为莱维概率分布 .
应当说明的是,广义的莱维稳定过程(sD_1+sD_2=sD,s_1X_1+s_2X_2=sX+常数),仅对三种极特殊的情况,可以解析地求出稳定概率分布。当x的绝对值很大时,返回到 实x空间, p(x)可以用|x|-1-β来近似。当β小于2时,显然p(x)的二阶矩无穷大。这意味着除了在高斯情形中,随机行走(飞行)没有特征尺度。正是这一性质决定此类随机 行走是标度 不变的分形。这种随机行走好的性质在于自相似;坏的性质在于具有无穷矩(infinite moments),于是均方位移发散。
矩发散长期以来被认为是一个致命缺点,物理学家不愿意看到发散性。只是由于 芒德勃罗的大力鼓吹,莱维的思想才一点一点被物理学界所理解,90年代中期“莱维飞行”成了时髦的研究课题。在早些时候,在鼓吹、传播莱维不变分布方面,芒德勃罗当然是唯一的代表人物 ,这一点应 特别提及。
莱维飞行的轨线是典型的分形,虽然不是处处不可微,但跳跃的步长可以变化。 经过一番处 理,均方位移的发散性可以回避掉。特别地,一个随机变量X具有无穷方差,并不能否定X以概率1取有限值。例如柯西密度1/[π(1+x2)]变量几乎总是有限的,但它 具有无穷方差和无穷期 望。莱维飞行的宏观轨迹是一系列折线或者孤立的康托尔尘埃点集。一般情况下不考虑粒子在两个端点之间飞行的中间过程,如果考虑两次跳跃之间具有某种速 度,这种过 程又叫作莱维行走(Levy walk)。人们可以问在不同的飞行片段中,在时间t粒子的飞行速度是多少,这一定是某个与时间有关的有限值。但是平均飞跃状况是 发散的。
从1977年的《分形》一书可以看出,芒德勃罗已经自如地将“莱维飞行”运用于 各种场合, 包括布朗运动、分形集团和星际物质分布,并且给出占7页篇幅的图形说明。遗憾的是,科学 界直到90年代才认识到这部分工作的重要性。
阵发湍流
芒德勃罗关于流体湍流问题的研究始于对经济学的研究之后,1963年秋季他在哈 佛大学听了斯图尔特(Robert Stewart)的一次讲座,了解到流体力学研究中讨论阵发(间歇)(intermitt ency)现象,同时知道了苏联学 派关于湍流研究的一些最新结果,如柯尔莫哥洛夫1941年与19 61-1962年两个阶段的创造性工作。芒德勃罗立即有一种冲动:试图转向湍流研究。他觉得 这些观念对于 自己并不算新鲜事,大约10年前自己在研究通讯噪声时,就碰到过类似的现象。他认为湍流中的许多问题与分形有关(当时还没有“分形”这个概念)。他迫不急待地想把 自己在其他 领域做的工作“翻译”成流体力学的语言。
众所周知,湍流是困扰科学家百年之久的老大难问题。流体运动显然满足纳维叶 -斯托克斯 (Navier-Stokes)方程,但这无济于事,这个方程根本无法求解。多少年来人们从解析的角 度做了各种努 力,均未获重大进展。芒德勃罗则是从几何形状入手的,他声称自己不断观察关于湍流的绘画、照片,考察湍流的速度记录,甚至倾听湍流(将数据转化成音频信号),还 用功率谱等 手段测量湍流,以获得基本的几何直觉。利用自己对其他奇异性问题研究的经验,他形成了一些猜想,但并不能证明它们。直到1967年他才发表关于湍流的文章《偶发湍流 》(Sporadic turbulence),1968年发表《论阵发自由湍流》(On intermittent free turbu lence),1972年发表《有关阵发湍流能量耗散的对数正则假设的可能细化》 ,1974年发表《 自相似级联阵发湍流、高阶矩的发散性与载体的维数》,1975年发表《论各向同性湍流》 , 1976年发表《阵发湍流与分维》,1977年发表《分形与湍流:吸引子与弥散》等。
芒德勃罗对湍流的研究不是从基本方程入手进行严格数学分析,而是从宏观上、 从几何角度观察,先获得几何直觉,构造核心概念,再一层一层作定性分析。这一思路是“将自相似技术应用于湍流的几何学”。芒氏明显地受柯尔莫哥洛夫1941年文章风格的影响,他说:“方 程(指欧拉方 程和纳维叶-斯托克斯方程)并没有帮助我们理解柯尔莫哥洛夫,同时柯尔莫哥洛夫也没有帮助我们解方程。”
芒氏首先从湍流级联(cascade,也译级串)中的自相似出发,在这方面著名气象学 家里查逊仍然走在前面。1926年里查逊就引入了与级联有关的旋涡等级层次(hierarchy of eddies) 的概念。1941年哥尔莫哥洛夫、奥布科夫(A.M.Obukhov)、翁萨格(Onsager)和魏扎克(von Weiza……cker)沿此路线作出重大贡献,不过一般情况下这一组研究只冠以柯尔莫哥洛夫的名字。
芒氏作出“湍流运动的奇异性本质上是分形”的重要猜想。从其它方程导出的已 知的奇异性 不足够以解释直观上我们看到的湍流的特征,于是他猜测:基本方程的湍流解,一定牵涉到新的类型的奇异性,并且可能就是分形。特别地,他说:“纳维叶-斯托克斯方程的解如果 存在,就是事 实上的极限分形。”他进而猜想,欧拉方程解的奇异性,也是实际上的分形。这样一来他发展的分维概念就有了用武之地。直观上看,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的解要比欧拉 方程的解光滑 些、少些奇异性,于是可以猜测欧拉方程的解的维数比较大一些。芒氏承认,证明这些猜想,都远远超出了他的解析能力。实际上对于微分方程也是如此,以前人们只知 道不动点、 极限环和极限环面(torus),经过浑沌的洗礼,才知道还有另一种非周期定态运动。当时芒德勃罗直觉上猜测流体方程应当具有新的奇异性,的确是一个创见。
在研究湍流阵发现象时,他贯彻了“自相似教义”,提出了一个有趣的新概念“ 乳凝”(curdling),与它对应的一个词是“乳清”(whey)。“乳凝”和“乳清”随机地混合在一起,构成复杂的结构,类似于康托尔集合、谢尔宾斯基海绵。芒氏特别强调,对“乳凝”这个词不 要作字面上 的理解,但是考虑到“乳凝”外面的空间包围着“乳清”,倒是有助于理解问题。芒氏形成这样的概念,大概受到诺维克夫(E.A.Novikov)和斯图尔特(R.W.Stewart)1964年论文《湍流的 阵发性与能量耗散涨落的谱》(原文为俄文)的影响,也受到霍伊耳(F.Hoyle)1953年和1975年关于星系团 等级层次模型的影响。
芒氏解释说,诺维克夫与斯图尔特合写的文章的核心假设是,阵发性是由级联导 致的,在每 一阶段能量都从一个旋涡(eddy)“集中”或者“乳凝”(作动词用)到N个次级子旋涡(su beddies),旋涡的比例为r,于是有如下分维公式D=logN/log(1/r)。对于宇宙 学D一般小于2,但对于流 体湍流D大于2.在1977年的专著《分形》中,芒氏用四页插图表现 “随机乳凝”(random curdling)结构,用以形象地说明流体湍流耗散的一般过程。
经过m次级联耗散后,能量均匀分布在第m层次的γmD个子涡旋上。在三维空间上 一共有γ3m个子涡旋。当级联无限进行下去时,耗散的极限分布均匀地散布在一个维数小于3的分形“乳凝”(作名词用)上。芒德勃罗将这种湍流称为“分形各向同性湍流”(fractally homogeneous turbulence)。
利用这种思想芒氏于1976年将柯尔莫哥洛夫的5/3指数改写为5/3+B,其中 B=(3-D)/3.
芒氏特别研究了乳凝与乳清的结构关系,这时他用到了物理学中非常重要的概念 ——逾渗和 逾渗壶(percolator)。逾渗壶就是一组自相似的集团(cluster),而集团是由联通的乳凝组成 的。芒氏1974年将简单的乳凝(1/r和N都取整数的情况)分解过程称为正则乳凝(canon ical curdling),后来又考虑令N可以随机变化,对应于每一层次有一个随机数U,再规定 一个概率阈值p ,当U大于p时子旋涡湮灭成为乳清,当U小于p时子旋涡存活为乳凝。当p小于 1/r3时,所有过程都死掉,于是D为0,对于其他情况有非零概率,过程收敛到一个维数为 D=3-logp/logr 的分形上。此模型的好处在于D可以在0和3之间变化。
法国尼斯天文台的弗里茨(Uriel Frisch)教授1995年在专著《湍流:柯尔莫哥洛 夫的遗产》中高度评价了芒德勃罗关于阵发湍流的思想,实际上弗氏是较早就认识到芒氏思想重要性的 少数人之一 .1974年克莱茨南(R.H.Kraichnan)纠正了随机级联模型的一个概念错误,用速度增量和能量流这些惯性物理量代替了耗散量,使得诺维克夫-斯图尔特模型发展为β 模型。弗里茨在β 模型中讲述了芒氏的自相似级联思想。结合柯尔莫哥洛夫1941年的论文,可以导出速度关系
vl~v0[JB((]l/l0[JB))][SX(]1[]3[SX)]-[SX(]3-D[]3[SX)] .
芒德勃罗、弗里茨、帕里西(Giorgio Parisi,罗马大学)等提出的“多[重]分形”概念对 于阵发湍 流研究具有重要意义,但是多分形模型的现象学表示有两个缺点:第一,它假定存在奇异性,第二,它没有区分正负速度增量。弗里茨从概率的观点重构了多分形模型,克服 了这两个缺 点。概率意义上的多分形标度性,并不要求在个体层次上实现任何分形结构。从这个意义上看,湍流的分形或者多分形描述更多地体现着概率含义,离精细尺度的几何特征 则越来越远 ,虽然起初是从几何入手的。不过,进入90年代中期,达。芬奇(Leonardo da Vinci,1452-1519)式的湍流又成为研究的焦点,科学家们开始考虑极细小尺度上(到了柯尔莫 哥洛夫 尺度的量级)的非平庸的几何结构,特别关注涡丝(vortex filaments)的形成以及对 于流体动力学和统计特征的影响。
对布尔巴基学派的态度
芒德勃罗一生做了各种各样的研究,涉猎语言学、通讯工程、热力学、经济学、 湍流、布朗 运动、复迭代等等,在他的工作中数学与其他学科是自然结合在一起的。如果说他是什么什么家的话,他首先是“科学博物学家”,因为他善于从科学史中发现有价值的东西,将一些 孤立的、只 言片语的深刻洞见联系起来。他的几乎每一样贡献都很容易找到一系列前身,对此人们有两种不同的看法,一种观点认为芒德勃罗没什么了不起,只不过自己造了“分形” 这个词而已 ;另一种观点截然相反,认为他的创造是伟大的综合,是任何人所无法替代的, “分形”体现的并不只是一个普通名词,它统摄了科学界各学科呼唤已久的内在声音。无疑 本文作者持 后一种见解。
芒德勃罗以几何方式思考问题,这句话有两方面的含义,一种是他以数学上的几 何学方式思 考,另一种则带有若干贬义:以直观的、从形状出发的、不严格的方式思考。对于芒氏,应该说两方面的含义都有,他本人也不讳言。他常常津津乐道地讲自己以图形的方式思考问题 的好处,当 年考巴黎高等师范学校时以几何方式“做弊”就是一例。另外芒氏不止一次公开反对布尔巴基学派的数学风格。
布尔巴基(Nicolas Bourbaki)是一群主要来自法国高等师范学校的数学家的笔名 .关于这个名字的来历有多种说法,总之是人为编造出来的。这个学派作为一个集体在20世纪的数学界 可谓影响甚 大。此学派的先驱人物主要有三位:康托尔、希尔伯特(David Hilbert,1862-19 43)和诺特(Emmy Noether,1882-1935)。第一位为他们提供了集合论,第二位提供了公 理化 方法,第三位则提供了抽象代数。1934年冬天高等师范学校的一伙毕业生商定第二年7月在一家饭店召开布尔巴基成立大会。成立初期活跃人物主要有:维尔(Andre Weil,1906 -)、迪多内(Jean Alexandre Dieudonne,1906-),迪尔萨特(Jean Delsarte,1903-)、 卡当(Henri Cartan,1904-)、切瓦利(Claude Chevalley,1909-)等。可以看出他们年纪相差 不多。这些年青人经常聚会,在一起讨论纯粹数学。30年 代他们计划撰写一部纯数学专著, 从基本原理出发,按严格逻辑发展进行形式构造。1939年以“布尔巴 基”为名的第一部《数学原理》(Elements de Mathematique)出版,一直出版到1980年,产生了很大影响。有 关布尔巴基的详 情可以参阅胡作玄编著的《布尔巴基学派的兴衰:现代数学发展的一条主线》。[33]
公正地评价,此学派为数学的严格化、体系化、结构化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该 学派中有三 人施瓦兹(Laurent Schwartz,1915- ,是上文提到的概率论大师保罗。莱维的女婿)、谢利( Jean-Pierre Serre,1926- )和 格罗申迪克(Abxander Grothendieck,1928- )曾获菲尔兹奖 ,还有两人维尔和卡当荣获沃尔夫奖,这说明其数学成就是举世公 认的。
既使如此,布尔巴基也不是没有缺陷。从当前趋势看,这个学派已光荣地完成了 其历史使命 ,已走向衰落。这个学派过分强调逻辑而贬低几何直觉,一直受到一些人士的反对,年青的芒德勃罗受不了他们那一套,离他们远远的。1985年有人问芒勃罗:“你提到你不喜欢布尔 巴基对待数 学的那种反几何的方法。你认为布尔巴基的影响对于接受你的分形方法是否设置了重要障碍?”芒氏回答说:“1945年当我离开高师的时候的确是这样,另一次是1958年我 离开法国时。 在这之后就没有了。他们不能阻止我做我自己的事情。多少年来我的许多听众深受他的影响,但并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芒氏认为布尔巴基试图为数学大厦打下一个基础,但它像浪漫王子梦中的城堡一 样,从未完 工,他们的宏篇巨著也远未实现他们声称的目标,并没有成为数学的普适标准。所谓30年河东30年河西一点不假。在数学界摆锤开始从一个极端摆回到一个更合理的位置。芒氏说:“ 如果我再早 一点推出我们分形几何,布尔巴基也许会成为一个重大障碍。但是现在他们最多能在巴黎开一个研讨会。某种意义上,我或许能从批驳他们的傲慢中获得好处。”
当分形几何学流行起来时,形势也变得突然,芒德勃罗骄傲地指出:“布尔巴基 现任领导人 之一的道阿迪(Adrien Douady,1935- )用了最后的几年时间发展了我所开创的复迭代思想 ,欢迎他总是件好事情。”在80年代 初,道阿迪确实“帮”了芒德勃罗一个大忙:他就芒德 勃罗提出的M集合的连通性与自己从前的两个学生 合作,作了严格的数学分析,得到了一批深刻的数学结果,直接促进了复迭代深入发展。
但是这个问题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去看。布尔巴基学派起初都来源于朱丽亚 (Gaston Julia ,1893-1978,在战争中他的鼻子受伤,从照片上可以看到他鼻部带着一个特制的面具)在高 师办的 讨论班,无疑朱丽亚可算作布尔巴基的祖师爷,而复迭代基本上是由朱丽亚开创的。芒德勃罗只是在70年代末才重新碰到这个问题,大张旗鼓地研究起迭代来,并将它与分形联 系在一起。 因些也可以说芒德勃罗皈依了布尔巴基传统。客观的看法也许是,数学的各个分支是内在联系的,发展总有个先后,物极必返,一种方法、一个问题的流行均有一定的时代 规律性。芒 氏与道阿迪两个对立学派都来研究复迭代,说明几何方法与分析方法没有本质的不同(代数、几何与分析历来是数学的相互统一的三大块),在计算机的帮助下可以走到一起 来,这是本 世纪80年代以来出现的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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