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人们

    2001年9月11日，天空多晴朗，太阳多安静，我擦了一百层地板，浇了一万盆花草，煮了十万杯咖啡，来吧，人们，来工作，来观光。我是纽约之脸，我是世界之窗，我是两个身子的大高个。站在我头顶，你可以摸云彩，做神仙，大西洋如盘，哈德逊河如练，曼哈顿德楼群缩成一块集成电路板。车如骰子，船如别针，飞机悠悠如纸鸢。早安，纸鸢！慢点，纸鸢，你怎么飞到我面前？咣当一声响，钻心一阵疼，天哪，你不是纸鸢，你是匪夷所思的炸弹！
　　飞行员，你太大意，偏一偏你就过去了，为什么飞蛾扑火，以卵击石？我不是石，我也是卵，我的卵壳已经开裂，我的蛋黄已经喷溅！
　　不好！又来了一枚炸弹飞机，飞机炸弹！原来你不是误炸，你是成心！我没有机枪，没有导弹，我是赤手空拳、寸步难移的砖瓦老百姓，眼睁睁看着你狂笑，你得逞。轰隆一声巨响，磔刑遍体疼！
　　我震惊，我震颤，我做错了什么，大清早遭此劫难？玻璃没挡光，电梯没偷懒，门框没盗窃，墙壁没咬人，为什么大悲剧从天而降？炸一个身子不解恨，还要再炸一个身子！
　　抱歉了，千千万万个亨利，胡塞，小野，瓦夏，王玉海，奥利佳，尤素福，阮文霞，抱歉了，我再也不能为你们遮风挡雨，加温送爽了，不能让你们在楼内劳作、游览、亲吻了。我闭目，不忍看你们跳楼。我掩耳，不敢听你们尖叫。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为你们挺住，尽量挺住。亲爱的人们，赶紧逃命！鸽子快飞，猫狗快跑，老鼠快溜，一切能动弹的生命快走。
　　不行了，挺不住了，我在坍塌，我在枯萎。我不愿死，我在二十八岁，我刚刚和你们人类一起披上新世纪的曙光。你们比过去更精明，更会说你好，谢谢，我爱你。我是多么庆幸，我以为新世纪比旧世纪平安，我以为我能活三个世纪，五个世纪，谁知我竟如此短命？庞贝城消失，要怪火山；迈阿密破损，要怪飓风；唐山市被毁，要怪地震；通古斯森林焚烧，要怪陨石。可是我的灭绝，应该怪谁？
　　人们啊，我尊敬你们，钦佩你们，但我搞不懂你们。你们建起了我，为什么又要如此狠毒地炸了我？天下楼台无数，为什么炸的是我？炸谁都不对，但为什么偏偏炸我？人们啊，你们是万物之灵长，你们的脑子最好使，你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芝加哥西尔斯塔楼，吉隆坡双子星大厦，上海金茂大厦，纽约帝国大厦……我的不设防的细高挑兄弟，我已退出全球最高建筑的行列，你们要小心。天下所有的善良民居，我的无数矮个子兄弟们，我已粉身碎骨，你们多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