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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源:中国故事网   作者:   发布时间:2007-06-23  

    四月鹧鸪天。清晨。扬州。善府。
      二姨太一身水红绸子衫褂,体态妖娆,正自梳妆。
      细细对镜匀着胭脂,半晌,打量着镜中芙蓉如面柳如眉,作势嫣然一笑,樱唇微裂齿如编贝,二姨太甚是满意。又从首饰箱里挑出老爷刚送的玛瑙点金耳坠子,换上颜色相配的嫩黄锦缎,全身上下艳如春日雨后的新开芍药,清丽娇媚。只披着一头黑缎子似的柔顺长发尚未挽起,二姨太并不着急梳头。只转身来,娇腔如啼:
      “老爷,该起了。今儿不是还要去赴黄将军的宴会么,我叫香肩进来伺候?”
      低垂的红色幛幔里,老爷哼了一声。二姨太便扬了扬声调儿,还是那么娇媚可人:
      “香肩,园里新开的花儿可采好了?拿进房里来摆着,伺候老爷梳洗吧。”
      “哎,来了!”
      随着一声清脆的回应,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个浅绿色布衫布裤的少女手捧一大束怒放的杏花轻轻巧巧的走进来。那少女,面皮白净五官清秀,浓密的长发在脑后梳成两个辫子,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一点装饰——最好的装饰,就是手里那殷红如血的花枝衬着素白俏丽的面庞,直映的二姨太眼睛有些发花。
      二姨太转身带门,出去外间,道:
      “先伺候老爷,待会儿给我梳头。”
      
      香肩把花儿插好在屋角的定窑美人肩花瓮里,走到床前去打起帐子,垂了眼睛,不敢看老爷,只蹲了蹲身子给老爷行了个礼,便要去给老爷拿外穿的长衫。老爷清瘦如柴,年纪总快五十了,香肩最怕看老爷的眼睛,象有锥子一样,能把人钻透了吞掉了。其实老爷平时也不凶,对香肩尤其和蔼。
      香肩半跪着,低声请示老爷:
      “老爷今儿穿什么长衫?昨儿晚上我照姨奶奶吩咐,把吴管家新采办来的府绸衫子给预备好了。”
      老爷哼了一声,道:
      “那个就行,身上这内衣不舒服,你先伺候我换了。”
      香肩顿时脸色涨红,道:
      “是,我出去请姨奶奶进来。”
      转身欲走,却被老爷清矍有力的十指从身后牢牢扣住,不及惊叫一声,便被拖进帐子里,外层的红幔子也重重落下,一床的抖动和挣扎,无力承担。。。
      
      半晌。一切平静依旧。
      幔子被狠狠掀开,香肩捂着脸掩着胸前衣襟篷头散发冲了出去。二姨太捧着洗脸盆,走进房里,伺候着气喘吁吁的老爷换了衣衫,洗漱出门。然后自己叫丫鬟小桃伺候了早饭,换了出门衣裳,携了把苏绣美人扇,便摇摇的下楼,给大太太请安去。
      
      大太太正督导着大少爷善轩功课,看见二姨太摇摇摆摆进来,心下不由一阵厌恶,便道:
      “你自去书房用功吧,明儿先生就回来了,把先生留的功课好好温习着。”
      大少爷下地,候着丫鬟收拾好功课,说声告退,又向二姨太略施一揖,便退了下去。二姨太不由得啧啧赞出声来:
      “不是我奉承太太,这大少爷虽然小小年纪,诗书礼节样样都好,真真是我们这样大家子出来的少爷。可恨我那个昭儿,和大少爷是同一天生的,怎么就天上地下差了这么远呢。成日家只懂得顽皮捣蛋,惹了老爷多少骂,只是不长进,恨死我了。”
      大太太漠然一笑,伸手端过几上的茶碗,用盖子抿了抿茶叶,慢慢啜了一口道:
      “孩子还小,妹妹不必着急——老爷出门了?”
      “是,出门了。有个事情,我讨太太的主意。”
    大太太锐利的看了二姨太一眼,放下茶碗,森然道:
      “可是为你屋里那个丫头?”
      “正是为了那个蹄子,太太前些日子提醒我,说香肩已经大了赶快送出去配人,我想着这丫头伺候我久了,总有几分情分,便让吴总管好好在家里下人里头,挑个人品好模样好的小子,谁知道这么一耽误,便出事了。”
      说到这里,二姨太故意停了停,大太太只端详着自己手上的祖母绿扳指,并不说话,一下子沉默下来,气氛有些尴尬。
      二姨太忙补救的咳嗽了两声,接着道:
      “昨儿晚上,老爷突然跟我闹起来,说要收了那丫头,我死也不肯。为这个,我对太太都一肚子愧疚,我也是进了善府之后,才知道老爷当初入赘时候的话,说了绝不娶妾的,我自己已经造孽了,这辈子亏欠太太的下辈子都还不上,怎么能再答应老爷收香肩呢。”
      大太太还是不吱声儿,刚巧桌子上爬过一只指爪细细的蜘蛛,旁边丫鬟连忙拿了手绢儿便要来来拭。大太太已一个指头按下去,按住了蜘蛛的身子,露在指头外的几只细细的脚便不停挣扎爬划着。大太太指头儿再用些力,那蜘蛛便不动了,刚才那丫鬟吓的脸上变色,不敢言语,只连忙把桌子擦拭干净,便要来伺候大太太洗手。大太太不耐的一挥手,道:
      “怎么不说了,接着说。”
      二太太用扇子捂着心口,连忙道:
      “春日了,这蚊蚊虫虫的就是多,我那屋子也是——我不答应,老爷也就罢了,结果今儿早上,奶妈子毛毛躁躁的说我那个孽障夜里开始起了高烧,我忙着张罗请大夫,就眼不见那么一回子,老爷就。。。。现下那丫头正在屋里寻死觅活得哭呢,问她什么主意她也不说,我打量着。。。”
      大太太不容二姨太说完,锐利的嗓子如同一把尖刃插了进来:
      “她能有什么主意?凭她什么主意,这善府的门,是进不来的。寻死觅活,死了倒也干净,不用养丫头抢汉子那么下作,十几岁的毛丫头,就知道不干不净的勾引男人,日后能有什么好!便是能生上一男半女,也不清楚什么人下的种!”
      二姨太紫胀了面皮,半晌道:
      “可不是这个理儿么,我也这么跟她说的,只是老爷的脾气,太太是知道的。如今,那丫头是他眼前的新人儿,谁敢动她呢。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敢违拗老爷,可也绝不敢欺瞒太太,正为这个揪心呢。”
      大太太恨恨道:
      “你先回去吧,我仔细想想,你先绝了那丫头的想头,要不然,别怪我心狠!”
      二姨太温顺的低了头,应了声“是”,便缓缓的带了小桃退出去。
      背后大太太恨恨得盯着她的背影,指甲深深的嵌进椅子的扶手里。旁边的心腹丫鬟凑上来,道:
      “太太,我看二太太没安什么好心。这摆明了她用自己的丫头讨老爷的欢心。”
      “哼,还不止这个。她这是给我下难题,老爷当初入赘,跟我赌过咒说不娶小,她偏偏给老爷弄一个,那丫头还小,一旦怀上了老爷势必要娶进来。我善府的门,岂是那么好进的,便是老二,当初要是没有她家那500亩良田,我也决不会答应老爷破誓,如今那穷丫头更别做梦。想跟我斗,我就让她看看我的手段!”
      
      傍晚,花园的荷花池便浮起了一具浅绿色衣裤的影子,被下人看见,忙忙得打捞上来,正是一天不吃不喝关在房里的香肩。
    夜来掌灯时分。
      老爷醉醺醺的唱着小调儿,晃上了二姨太的小楼。二姨太正在灯下垂泪,见势忙用绢子抹抹眼角,对镜打量了一下,上来扶老爷,道:
      “今儿个想是高兴,怎么喝了这么多呢,哎呀,老爷小心,我先扶您上床吧。小桃,进来伺候。”
      老爷干瘦的身体重重压在二姨太身上,直压了她一个趔趄,忙叫小桃进来帮手。老爷干笑了两声,道:
      “香肩呢,叫香肩进来,老爷我今儿高兴,要打赏。”
      二姨太眼圈一红,道:
      “老爷,那丫头命薄,没福气伺候你了。。。”
      说着,眼泪便扑簌簌的往下落。老爷一惊,酒便醒了几分,沉声问:
      “怎么回事?”
      二姨太挥手让小桃出去,把老爷扶到椅子边坐下,捧上备好的浓茶,道:
      “老爷,先喝口茶压压酒。今儿您出门之后,我去给大太太请安,也不知道大太太消息怎么那么灵通,竟然跟我说起香肩。想是今儿早上的事情,不知道谁报告了去讨好儿。大太太很生气,说老爷当初发了誓的。。。”
      老爷“嘭”的一拍桌子,满面怒容,看着二姨太的眼神也不由凶狠起来。
      二姨太被吓得娇躯一颤,便跪了下来,道:
      “老爷,您别生气,您还是要保重身子,不然,人家都不敢说了。大太太的意思以前也跟我提过,要把香肩配人嫁出去。我不敢顶撞,只想等老爷回来拿主意。午饭前我叫了香肩来问,那丫头倒还知道善府的恩德,说自从死了娘被我带进善府,这几年吃穿不愁,上下也都敬她,如果能一辈子伺候老爷,不出去,便是没名分也是肯的。我想这么着,便不碍大太太什么了,也就放下心来,叫香肩不用伺候,自去散散,她就欢欢喜喜出去了。谁知道,到了下傍晚,那丫头便被发现死在花园的池子里头,呜呜呜,我也不晓得她怎么就动了这个寻死的心,前半晌还好好的,怎么一时人就死了呢。。。。”
      老爷听得脸上阴晴不定,道:
      “尸首呢?没惊动官府吧?我们善府一向是积德行善之家,这种丫鬟不明不白寻死之事千万不能传出去。”
      二姨太用绢子抹抹泪,站起身,道:
      “我当时就慌了神,所以说大太太毕竟是大家子出身,懂得利害,她跟老爷的话一样,说事关善府名声,不许吵嚷。只悄悄的让吴管家带了个心腹趁着天黑,偷偷运出去埋了。满府里头都下了死令,谁要漏出去半个字,就没活路了。好在香肩无亲无故,唯一一个娘在她进府前已经死了,不然要是亲属要起人来,还真遮掩不过去。”
      老爷大口喝了口茶,皱眉道:
      “这茶好苦。那丫头既没这个福分,就算了。只是我听你说起来,她不象是自己要寻死的意思,是不是谁在里头捣鬼?”
      刚刚站起来的二姨太,吓得连忙又跪了下来,道:
      “老爷明鉴,我既把那丫头给了老爷,就绝不敢再反悔。那丫头自从五岁死了娘,便一直跟着我,我们主仆情分老爷也是知道的,我绝不敢争宠害命啊。再说,承天保佑,我自肚里没了一个之后,天天吃斋念佛,好不容易有了昭儿,我也算靠儿子站稳了在善府的根基,怎么还敢乱害人命自毁阵脚,这害人性命可不是小事,真的扯出来了,老爷的性子我是知道的,绝饶不了我。”
      老爷点点头,伸手扶起二姨太,道:
      “我也知道你出身小户人家,没那么大胆子,今日大太太既知道了早上的事,她怎么说?”
      “大太太也没说什么,只是让我叫香肩绝了念头,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我不敢说,只是大太太的气话罢了。”
      老爷猛地举起茶盅,狠狠摔在地上,茶水和碎屑飞溅,泼脏了二姨太半边大红嵌花洒金裙子。
      
      
      一夜无话。
      老爷起身后,没惊动任何人,自己去了空关日久的书房,独自一个人捧着一本《道德经》,愣愣的出神。老爷有种不祥的感觉,凭着多年的直觉,发现自己在一个阴谋里,或者说在一个算计里,越陷越深。
    善府。后园一角。
      桂荫楼。旧书房。
      
      老爷起身后,没惊动任何人,自己去了空关经年的旧书房,独自一个人捧着一本《道德经》,愣愣的出神。老爷有种不祥的感觉,凭着多年的直觉,发现自己在一个阴谋里,或者说在一个算计里,越陷越深。
      
      老爷环顾着这个旧书房,仍是三十年前初到善府的摆设,似乎岁月在这里停顿了一般。自从娶了善府大小姐,这桂荫楼和书房便弃用了,灰尘落满书架桌椅,蛛丝儿也结满在画梁上。这书房是府里除了大太太之外,唯一见证了老爷从一个穷酸小子到一方富贵善人的。像避着大太太一样,老爷也在有意无意的淡忘这个书房,但这么多年,每当遇到什么解不开的烦难,老爷又总背了人悄悄儿到这里——老爷既恨这屋子见证了他的寒微,又爱它见证了他的谋略和成功。
      
      当年初见大太太,她尚是个锦衣玉食娇生惯养,一声大气儿也不出的千金小姐,从不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温顺听话的做善老爷的掌上明珠——包括接受这桩婚事,从善府小姐变成善府主事太太——大太太算是个脂粉队里的英雄,只可惜容貌并不顶美,对人也太严苛了些。
      这些年,她仗了当年一个誓言,行事越来越出格。虽说寒微时候,自己是投亲来的善府,幸得善老爷青眼相看,后因善老爷无子嗣,便入赘承了宗祧。几十年的富贵,确实承蒙善府和大太太所赐,只是大太太也欺人太甚了。如今往来的达官贵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就说昨日黄将军的宴席,便是为了娶第九房设的,只有自己,因了当初的誓言,不得娶妾,落了人背后多少的笑柄。
      娶二房的时候,倒也算是一举两得,略施小计,便赚了二房娘家的五百亩良田和一个美人儿,也亏得大太太贪财,看在那五百亩良田的份上才肯点头。除此之外,这女人做事越来越不成体统,以前大吵大闹把府里一个我刚弄上手的浆洗寡妇撵出去,倒也罢了;后来竟然向二房的肚子下手,用下了药的莲子羹活活打下一个成形的男胎来,无非是因为当时,她自己只有个小姐嫩蔻,怕二房先生下少爷来。
      二房也可怜见的,怀昭儿的时候,那个小心谨慎劲儿,如今孩子都十岁了,还是一下不敢松心,生怕一个眼错不见招了毒手。如今,香肩这丫头我早上刚弄上手,下午她连吵嚷都不吵嚷,就下了手,这样下去,这个女人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善府历来人丁凋零,到了大太太这一代,干脆断了香火,不得已才出入赘之下策,如今她已有一子继承善氏宗祧,有没有丈夫已经无关大局。夫妻情份早已稀薄,有我一日她便一日不能重掌善家大权,且昭儿的存在分薄了她善家产业,终究是她的心腹大患,若她铁了心对付我,实在是危险之极,这女人脸酸心狠,行事狠毒。。。。。
      
      
      老爷越想越是心惊,站起身来,不由有些气闷,便想推开书房的雕花隔扇,看看楼下牡丹园里,去年刚移了来的一株名种,叫做葛巾紫的,花开得如何了。手刚碰上隔扇,忽听到“咭儿”一声女子的娇笑,老爷不自觉地停住手,侧耳细听,分辨这似乎熟悉的声音。只听得那女子嗔道:
      “想是你要死了,府里那么些帐不弄,跟着我到牡丹园来干什么?”
      “我想你想得紧,帐半日不弄死不了,我半日不见你,要出人命的,心肝儿。”
      那女子撒娇不依道:
      “嘻嘻,我不信你这些甜嘴蜜舌的,我摘了新开的牡丹要赶紧回去,否则一时寻不到我,该惹他起疑心了。”
      那男子声音,叹了口气,道:
      “我明白你不得自由,不过我不计较,只要每日间,能看到你,看到我们的孩儿越来越成器,我就满足了,梅妆,多保重。”
      
      
      楼下恢复了寂静。
      老爷心口“轰”的一声,象被闷雷打了一般,半日恢复不过来,那女子的声音他分明听得出,是二姨太一把滑腻娇柔的嗓子,更何况最后一声“梅妆”,这本是二姨太做姑娘时候的闺名。而那男子,正是府中管家无疑,吴南陌。
      老爷脚步有些虚浮,摸索着坐回书桌前的椅子里,刚才的对话一遍遍轰隆着滚过脑际,最后定格在五个字上:
      “我们的孩儿!”
      老爷一拳砸在桌上,这个贱人,自从进了府,我百般爱怜,吃穿用度样样是最好的,花在她身上的银子,就是照她样子打,也打得出这么个人来了。竟敢私通管家,还堂而皇之生了个杂种出来在府里冒充二少爷。打量我是吃素的,在我眼皮底下做出这样没脸面的事来,贱人野男人杂种,我一个个收拾,瞧你们哪一个逃得出我的手掌心。
      老爷强自压下一腔怨毒,慢慢踱步,踱过园子,走回那雕梁画栋,往日里金屋藏娇,如今恨不得一把火烧掉的娇卧楼。
      老爷心里是兴奋的,因为他已经有了最好的计策。
    娇卧楼。
      瑞脑销金兽。
      
      老爷走进二姨太的屋子,一股子细细的甜香弥漫着,二姨太罗衣绣袂,上穿月白底子晕染着朵朵绯红梅花的紧身掐腰绸缎小衫褂,下面是同色的绯红滚了墨绿边儿裙子,一头黑压压的长发松松的斜挽了个发髻,只插着一枝绿莹莹摇晃晃的翡翠步摇。二姨太正摆弄着新采下的牡丹花,那盛开的牡丹更衬得二姨太靛青的头,雪白的脸,说不出的妩媚风流,一眼看上去,美人名花,相映生辉,富贵荣华。
      老爷咳了一下,二姨太抬起头来,忙笑着迎上来,道:
      “老爷,您前儿提到牡丹园里头去年移栽的名种,说不知道开花了没有,我方才特地去看了,已经开了,便折了几枝回来,插着给老爷看。”
      老爷哼了一声,道:
      “嗯,开得不错,果然是名种牡丹,我刚才从旧书房过来,倒忘记看了。”
      二姨太脸色微微一变,道:
      “老爷总不去旧书房的,一直说那儿太偏,怎么今儿倒有雅兴了?”
      老爷道:
      “府里我也该多走走,各处看看——对了,去年冬天你提到,要我带你和昭儿出去走走。我看是时候了,听说苏州的春色已是极盛,我便带你去逛逛吧——昭儿不能去,他们回家奔亲丧的先生,刚刚回来,已经落了不少功课,昭儿心又野,不能宠坏了他。你收拾收拾,把昭儿和奶娘拜托给大太太,然后我们就动身吧。”
      二姨太忙道:
      “老爷,我舍不得昭儿,如果昭儿不能去,我也不去算了——您也知道,这孩子心野,离了我一日,不知道能淘成什么样儿呢。。。”
      老爷一甩袖子,不悦道:
      “我想去苏州逛逛,顺便拜访几个老友,要你作陪,请不动么?”
      二姨太不敢再说,低头道:
      “老爷别生气,人家遵命便是,做娘的舍不得孩子,多说了两句,请老爷担待,我这就是去收拾行装,再去拜别太太——老爷也要过去说一声才好。”
      “那个女人我不想见,我不去了。”
      
      
      一个时辰之后,二姨太第一次带着二少爷昭儿和奶娘出现在大太太的房里,神情局促。大太太一如既往的冷漠而令人生畏。二姨太怀里搂着昭儿,陪笑对大太太道:
      “太太,老爷说苏州那边有个老朋友,也不知突然发了什么兴致,邀老爷去逛几天。老爷答应了,说想带太太去,只是这阖府上下几百号人,成天穿衣吃饭都要等太太安排号令的,家里的生意也离不开太太做主,因此上只得罢了。我原不肯跟去的,只是老爷一直说我不懂大家规矩,该出门去见些世面,所以恩准让我跟着。昭儿也不小了,平时凡事有奶娘照应着,下人做事难免有些着三不着两的,所以我想拜托给太太,请太太给费心几天。”
      大太太心头极怒,出门之事,老爷从未提过半个字,便是出门拜访亲友,也该是带着正室太太,才是大家子做派,怎的就带这个上不得台盘的,谁许她成日家打扮得跟妖精一样,我哪一只眼睛瞧得上——这些都不说,老爷就该来亲自辞行,就她把个孽种带来交待算什么,真正是不把人放在眼里。
      大太太干笑道:
      “你自放心去吧,不过几日工夫就回来了,奶娘也跟了小少爷这么几年了,我看着勤谨得很,妥当的很。你路上好好照顾老爷是正经,还有,别叫他在外头被那些不三不四邪魔外道的女人勾搭上。”
      二姨太忙跪下,给大太太磕个头,道:
      “太太放心,保证不会有闪失。那我这就走了,太太多保重!”
      
      
      两日后,老爷和二姨太在苏州接快马来报,二少爷不慎从花园假山上摔下,扭断脖子,没救得回来。二姨太接报后,精神便有些不正常了。当夜,老爷带着二姨太披星戴月兼程赶回扬州。

    老爷二姨太车马兼程,到善府大门时,天已大亮,吴总管在门口接着,老爷落车一撩衣襟,便急急冲入府门,后头两个婆子从车上半扶半拖下神志不清的二姨太。二姨太的模样一向艳丽齐整,如今簪环散乱,也不盛妆,哭的眼睛肿着,也不施脂粉,黄黄脸儿,两眼直瞪瞪,满嘴里不停的念叨:
      “昭儿,我苦命的儿,你就丢下了娘,可叫我将来靠哪一个啊。。。昭儿,你等等,娘就来了,好孩子,你等等娘。。。。”
      两边的婆子听得心酸可怜,只拖着她赶紧进去。不防一声惨叫:
      “昭儿,娘来给你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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