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梅妝(古典懸疑)
二姨太猛的便挣脱了两个婆子,拔下头上唯一一根簪子,向出来迎着老爷的大太太扑去。这下事出突然,二姨太又快又准,连离大太太最近的老爷都不及阻止,大太太一时惊愕,眼看着锐利的簪子向自己喉咙直刺下来,旁人齐声惊呼,眼看要血溅当场——老爷身旁的吴管家扑出来,死死抱住二姨太的身子,簪子在仅离大太太喉咙不足一寸之处停下。大太太被惊得面色如土,又不好发作,只得强自镇定。
二姨太被抱住不得动弹,回身便刺吴管家,吴管家吃痛放手,幸好刚才的两个婆子也赶到了,一左一右抱住二姨太的胳膊,便缴了她的簪子。二姨太没了武器,开始大哭大闹,老爷皱着眉头,挥挥手,让婆子把二姨太带下去。
老爷进了正堂,并不急着去看小少爷尸首。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下,沉声道:
“前前后后到底是怎么回事?太太有什么解释?”
大太太先给老爷端了碗茶,不紧不慢道:
“我最近为歉收的那些地的租子忙得日夜烦心,家里头大大小小又出了几桩事情,所以也没空时时看着几个孩子。前儿中午,因妹妹不在家,我便带了嫩蔻、轩儿和昭儿三个孩子吃饭,昭儿吵着要姐姐带着他们俩去园子里面玩,我想着嫩蔻都十五了,再说又有各自的奶娘跟着,应该不会出什么事,便许了。谁知一会子功夫,昭儿的奶娘便疯了般跑来回报,说昭儿从假山上摔下来了,我让快马请大夫,谁知还是不成了。”
“老爷是知道的,当日起那园子的时候,乃是名家手笔,为求稚拙天然,泉水山石都样样清奇逼真,虽说是假山,却也是湖州特产的云琢石,峰围叠嶂堆了数丈之高,孩子又小,摔下来的时候便不中用了,我请遍了城中名医,都说回天无力。事到如今,我知道老爷和妹妹都怨我,我倒恨不得摔下来的是轩儿,至少没人背后嚼舌根子,多少难听的闲话——老爷,我的委屈没处可诉,我的心,也只有灯知道罢了,唔唔唔。。。”
大太太说到伤心处,便呜呜咽咽哭了起来,老爷哼了一声,问站在大太太旁边的女儿,道:
“嫩蔻,你是怎么带弟弟的?怎得如此马虎大意?”
嫩蔻一向少见严厉的父亲,养在深闺的大小姐,毕竟少经世事,这两天家里的变故已经让她如同惊弓之鸟,此刻被父亲训斥,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道:
“我带了两个弟弟去园子,昭儿闹着要捉迷藏,说要躲一个我寻不着的地方。轩儿昭儿让奶娘把我眼睛蒙上,他们两个去躲,然后我就听到昭儿一声惨叫,我扒了蒙眼的帕子跑过去,昭儿已经摔在地上了,上面是假山最高的那个洞。”
老爷大怒,一迭声让传两个奶娘,一直躬身站着的吴管家走出来:
“老爷,不用传奶娘了,我已经查问过,当时太太房里的丫鬟小梨正找她们俩说花样子的事,她们的眼睛根本就没在两个小少爷身上,传来了也说不出什么。只有一样东西,我这两天一直偷偷收着,就等老爷回来过目。”
大太太惊诧,老爷也惊异的看着这个平时沉默寡言,兢兢业业的管家,齐声问道:
“是什么东西?”
吴管家从袋中掏出一方裹的整整齐齐的白布帕子,打开,里面是一个黄金碎镶玛瑙戒指,质材和嵌工均极精美,显非寻常之物。大太太的脸顿时变色。吴管家看了大太太一眼,道:
“这个戒指,是小少爷出事后,我和大夫一起挪动小少爷去冰窖保存时,在小少爷的手里发现的。小少爷当日要玩捉迷藏,要爬假山,不可能手里握着东西,而是应该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口袋里,或者交给奶娘拿着。而小少爷死时手里紧紧握着这个,唯一的解释,是小少爷摔下去的时候慌乱中抓到了一样东西,而有这样东西的人,是在最后时刻跟小少爷在一起的人,换言之,也可能是把小少爷推下去的人。”
吴管家把戒指呈给老爷,道:
“这个东西,我已经暗暗查问过,属于太太屋里的大丫鬟香奁。”
站在大太太身后的香奁尖声叫起来:
“这个戒指我已经不见了十来天了,到处都寻不着,怎会在你那里?”
吴管家厉声道:
“就为了怕有人手脚不干净,府里一向有规矩,丢了东西一定要回报主子,然后在府里明察暗找。这件东西显然非你自有之物,必是主子打赏的,丢了更是非同小可,怎么不见了十来天,我这个管家并不知道?即便你回报了太太,太太忘了没吩咐我找——你把手伸出来!”
香奁拼命的往大太太身后缩,两手死死藏在身后,吴管家一个箭步上去,把香奁拉出来,强迫她把十指高高举起,左手中指,有两道深深的划痕和血淤。
“老爷请看,这就是她把小少爷推下时,小少爷挣扎中抓住了她的手,抓下她的戒指时留下的伤痕。这个奴才,这样是不肯认的,只要送到衙门里头,一上刑一定什么都招了。”
香奁“扑通”一声跪下,抓着老爷的衣襟下摆,哭叫道:
“老爷,饶了我吧,我一时糊涂,老爷,我再不敢了!”
老爷一脚踹下去,踢得香奁往后一栽,恨声道:
“你这黑心的奴才,说,是谁指使你害小少爷?招了便罢,不老实说,我有本事把你的狼心狗肺都生生掏了出来!”
香奁已经唬的魂飞魄散,哭着只管碰头求饶,道:
“老爷,不关我的事,是太太,太太让我推小少爷下去的。”
大太太勃然变色,恶狠狠道:
“香奁,你少血口喷人,满嘴里胡吣些什么!老爷,这些奴才经不住吓唬,一旦被拿住了,就乱咬人,只求脱了自己的干系,我敢对天发誓,我没做过这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老爷深知善家世代名门,我自小四书五经三从四德的教养着,决无此等有辱门楣之事!——现下这件麻烦如何解决,不必当着这些下人议论,总给小少爷找个填命的就是了。”
老爷冷笑道:
“太太,你当日是善家的大小姐,如今是善府的太太,身份尊贵的很。但如今这死了的也不是一般人,是个活蹦乱跳的善家小少爷,不是没出生的胎儿,更不是无足轻重的丫头,今日我想息事宁人也不能了。吴管家,报官!将小少爷尸首、香奁跟太太一干相关人等,一并送交衙门。拿我的片子去拜见知府大人,请他务必彻查此案!”
大太太原料定老爷回来不过虚张声势,但此刻她才发觉自己错了,惊愕而恐惧的,她死死瞪住老爷的眸子,里面看到些决绝、残酷、和嘲讽,让她全身发冷。
当夜,大太太在府衙女牢,一根汗巾子上吊,畏罪自杀。
下弦月。死寂黑暗的春夜。
善府。外书房。
克己斋。
大太太死了,二姨太又发了疯,老爷无处可去,便让人把这外书房收拾了,暂在此处安歇。
这日送了大太太和二少爷的灵柩往城外普度寺寄放,诸事初定,老爷因连日奔波,睡得甚沉。半夜醒来,口渴得厉害,换了两声茶水无人答应,只得摸索起身,自向桌边倒了碗凉茶,一饮而尽。眼睛习惯了微弱的月光,恍惚间看到椅子上有个人影,老爷惊慌之下,厉声问道:
“那儿坐的是谁?”
只听得“咭儿”一声娇笑,一个火折子打起,二姨太秀媚风情的脸便在黑暗中明亮起来。老爷愣在当场,一时说不出话来。二姨太走过去,用火折子点燃桌上的灯,罩上灯罩子,娇媚的转过身来,道:
“老爷,三日不见,便不识得人家了?”
“你?你不是疯了么?我让下人好好看管你,你怎么在这儿?”
二姨太娇嗔的撇嘴,不屑道:
“那些奴才,哪里看得住我,便是你老爷你,又何曾看得住过我呢?嗯?”
老爷大怒,伸手欲拍桌子,却觉得胸中一阵作呕,身子无力,心中大惊,知是刚才喝下的茶水有问题。二姨太看在眼里,又笑了一声,道:
“老爷,是不是没甚力气?不要紧,一向是我伺候您的,我在这儿小心伺候着,再给您说话解闷儿,您看好不好?——老爷不用惊慌,那不是毒药,一时半刻死不了人的,嘻嘻。”
二姨太不待老爷答言,便拣了桌边一个凳子施施然坐下,道:
“老爷,您还记得府里曾经有个浆洗的寡妇,人称孙寡妇的么?”
老爷一时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二姨太壶里卖得什么药,便不吭声。二姨太横了老爷一眼,道:
“我就知道老爷是贵人多忘事,那我提醒您,这个孙寡妇,十几年前新寡,活不下去了,求人介绍进府来,在大太太屋里做浆洗上的活儿,后来被我们当时血气方刚的老爷给看上了,哈哈,老爷你还没想起来么?老爷看上的俊俏小寡妇,自然飞不出您的手心儿去,可惜老爷做不得主,刚尝了没几次甜头,就被太太知道了。可怜那娇滴滴俏生生的小寡妇,大雪天被单衣单裤的赶了出去。那小寡妇坏了贞操,穷人家不肯娶,富人家不肯用,因为有了身孕,师太说红尘未了,连尼姑庵都不肯收。后来扎挣着生下个伶俐标致的女儿,母女俩乞讨为生,到了女儿八岁那年,那寡妇终于一病不起,好在上天保佑,让她遇到了个贵人,老爷,你猜是谁?”
“嘻嘻,那就是我,六年前我去观音庙上香,看着那八岁的女孩儿好生喜欢,便赏了几个钱,那快死的寡妇就求我收留这孩子,还告诉了我女孩儿的身世。老爷,你说你是不是该赏我,我把您流落在外的小姐给救回府来,这个功劳可不小啊——老爷定是要问,这位小姐是哪一位?您自己也猜到了,只是不肯相信吧?就是我屋里老爷最喜欢的丫头,香肩呀,哈哈哈。老爷,当年娶我时,你赞叹说‘二八花钿,胸前如雪脸如莲’,如今这亲生女儿的滋味,更是不一样吧?”
老爷张大嘴巴,却说不出话来,只两眼惊恐的瞪着二姨太,目光中满是绝望和怨毒。二姨太摇着头,道:
“啧啧啧,老爷您这是什么表情啊,是不是骂我蛇蝎心肠呀?要说蛇蝎心肠,我还比不上您的正室太太,我进善府本就不是自愿,本来更无争夺财产之心,只是太太一直怕我比她先生下少爷来,夺了她善府财产,防我比防贼还厉害。我第一个孩儿,已是五个月了,她装作好意让丫鬟端来一碗莲子桂花羹,活活打下了我的男胎。后来天可怜见,她和我一前一后有了身子,我严密防范,万事小心,才保住腹中的孩儿,可是我知道,孩儿即便生下来,日后也难逃她的毒手。于是我表哥,也就是吴管家向您进言,说产妇分娩血光冲天,不宜府上生意。你把我和她一起挪到别院,分在东西厢房待产,她比我先动了胎气,我为了达到目的,只得让稳婆给我冒险催生,最后终于险险的和她在半个时辰内各生了一个男孩,利用清洗孩儿的机会,表哥安排稳婆把两个孩子给掉了包。”
“哈哈哈,表哥真真是千古妙计,从此我就看着我的仇人把我的孩儿当作掌上明珠,娇生惯养又精心调教,却把她自己的儿子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一年也不见几次,最后还自己害了自己的孩儿,人世间痛快之事,莫过于此呀,哈哈哈。老爷,其实您唯一的儿子,也是死在你自己手上,那日你从旧书房回来,突然让我放下昭儿跟你去苏州,我就明白,你必是听到了我和表哥的话,你要借刀杀人除去我和表哥的孩子。”
“你我都清楚,大太太一向对我孩儿虎视眈眈,必欲处之而后快,昭儿得你宠爱有加方能保护周全,他自打生下来更是没离过我一天,这次你将他单独留下,让大太太感到某种暗示和默许,于是肆无忌惮的下了毒手。只是你们俩都比我少算了一步棋,没想到孩子掉过包,我便将计就计,看着你们一唱一和杀死了自己的儿子——倒省了我的麻烦。当然,大太太比你更少算了一步,她没想到你借刀杀人之后会回马一枪,借此机会除去她,大太太性子果断厉害,可惜不够聪明,有件事情她总没看清楚——你们俩无论谁都要除掉对方,方能独掌善府大权,否则只能在摩擦和痛苦中共存,谁也没法子称心如意。”
老爷喉咙里“咯咯”作声,似有口痰堵住了,只憋得脸色通红,只是咳不出声来,身子也抖得跟筛糠一搬。二姨太道:
“你既知道我红杏出墙,还生了孩子,必定不会饶我,于是我借昭儿死去之际,装疯卖傻,一路上缠住下人,才没有给你下手杀我的机会。回府之后,处处都有表哥照应,你自然动不了我。嘻嘻,老爷,我是不是很聪明?”
老爷好容易换了口气,切齿道:
“你这狼心狗肺的贱人,好生恶毒!”
“哼,说我狼心狗肺,你对我可有什么恩情?当日我家世代相传半顷良田,自给自足,虽不如善府富贵,可也是家境殷实,吃穿无忧,爹娘更是把我娇生惯养,我做小姐的日子,比起你善府的大小姐嫩蔻,可快活多了。可恨你贪我家良田,便勾结官府,诬陷了我爹爹一个通匪的罪名,不知又在何处听说我美貌,威胁爹爹将我嫁你为妾,五百亩良田作陪嫁,否则全家下狱,断无生理——我梅家世代清门,女孩儿何曾如此沦落下贱,充人妾媵?爹爹被你逼得走投无路,只得应承了你。我嫁来后不久,祖母和爹爹便为此事悔恨交加,相继辞世,我那性子刚烈的娘,在爹爹墓石上一头碰死。后花园里偷偷私定了终身的表哥,替我料理了全家丧事,便含恨远走,不知所终,你当初害得我家破人亡,我若不一一回报,那才叫狼心狗肺呢。”
二姨太说着,把个千娇百媚的面庞凑向老爷,道: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表哥后来回乡,清明时节跟我在爹娘坟上相遇,我便带他回来,只说是个落魄的远房亲戚,让他随你在账房做事。表哥跟着你,兢兢业业,渐渐取得你的赏识,经过这么些年,终于做上了善府的管家,善府的田地生意也都掌握了个八九不离十。今晚,只要一场大火烧了这书斋,诺大的善府,就是表哥,我,还有我们的儿子轩儿的了。别怨我心狠,你既已知我和表哥私情,下手只在早晚——大太太丧事一了,你便能腾开手了,我们不能等死,只好先发制人。至于你的小姐嫩蔻,我会找个好人家,风风光光打发她出嫁,老爷你就放心吧。对了,你不要指望有人来救你,今日府中饮水被表哥下了迷药,人人睡得死沉,老爷这就请上路吧。”
老爷伸出枯瘦的指爪,狠狠地揪住二姨太的头发,道:
“好毒的手段,我往日竟错看了你。这一切既都是你和吴南陌设的局,那香肩也是你们杀了,然后引我疑心大太太才起了杀心的?我只不明白,香肩在母亲死时,已是八岁,当知人事,怎会如此受你摆布?”
二姨太道:
“当年孙寡妇因奸成孕,为主母所逐,毕竟是极为羞耻之事,自己也无法向年幼的女儿言明真相。托孤之日,香肩并不在场,孙寡妇给了我一件当年她穿的游鱼戏水肚兜,说你必认得的,将来若有机会,让香肩凭这个与你相认。若没有机会,便给香肩做个母亲的念想儿——这种腌臜东西,我才不要留着,早背了人烧了。”
“至于香肩,她是自杀的,根本不用我动手,我告诉了她她的身世,你说她还有脸活下去么?老爷,如今我告诉了你她的身世,你也没脸活下去了吧?哈哈哈。其实我本不想那么早让香肩死,我多想日日看着她伺候老爷,那才是大快人心呢。只可惜你和大太太彼此虽有芥蒂,却并无杀心,我只得用这丫头的死来让你疑窦丛生,方起了除去大太太的狠心。”
外面传来噼噼啪啪的声音,老爷转头,已经看到火光。
二姨太脸色一凛,道:
“表哥在楼下等我,老爷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我十多年来忍辱负屈,为的便是大仇得报,如今心愿已了,也该走了。”
老爷发出一声低吼,拼尽全身力气,卡住二姨太的喉咙,将她拖倒在地,喉咙里模模糊糊的喊道:
“你这毒妇,害我全家,我让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二姨太拼命挣扎不开,惊慌失措,嘶声叫道:
“表哥,表哥,快来啊,这老不死的发疯了!表哥!”
屋内老爷和二姨太滚做一团扭打着,烈焰浓烟中,老爷渐渐意识模糊,有件往事却在脑中异常清晰起来。三十年前,善氏祠堂,面如冠玉的文秀少年,跪在善家列祖列宗牌位前,立下重誓:
“今生今世,善视小姐,决不纳妾,保全祖宗基业。若违此誓,甘愿雷劈火烧,刀砍斧斫,受万箭穿心之苦。”
二姨太亦始终不曾等到吴管家来救她,她最后的记忆,就是眼角闪过了那熟悉的长衫的影子,然后,就是灼热的漫天火光。
屋外,长身卓立的男子,身穿青布长衫,看着火舌舔亮夜空,面目痛楚,他将一方秋香色女子手帕紧紧握在胸前,涕泗横流,默默祝祷:
“表妹,你莫怨我心狠不肯救你,我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这场祸事,终要有人担了罪名,方能有个了局,否则将来有扯不尽的手尾,只要一着不慎,你、我、轩儿便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带大轩儿,成人成器,不负你为他的一番苦心。”
翌日清晨,善府仆人发现,发了疯的二姨太夜里放火烧了老爷的克己斋,阖府里因连日忙乱,上上下下都睡死了,竟无人来救。可怜那二姨太绮年玉貌,因不堪丧子之痛,举止失常,和老爷一起葬身火海,花容月貌,付之一炬。消息传到外头去,有一班无聊文人闲士,吟咏凭吊,不胜其情,又有人打听得了二姨太的闺名,作了十八首《落梅妆》作临穴一哭,中有什么“云锁嫩黄烟柳细,风吹红蒂雪梅残”,又如“隔帘零落梅花阴,断香轻碧锁愁深”之类,无非是些哀红伤艳、悲金悼玉的老调,按下不表。
只说这善府,十岁的大少爷善轩年幼无知,诸事不通,幸得府中多年的管家吴南陌忠心辅佐,当下给各处亲友送信,举哀发丧,主持操办近日来善府的第三桩丧事,便是各处的生意田地,也都得他掌管,才不致群龙无首,得以保全富甲一方的地位——这对忠臣少主,又成就了扬州城内另一出人人称道的佳话。
十五岁的大小姐嫩蔻,本就是个美人儿灯般,风吹吹就坏了的人物,如今先失慈母,再丧严父,连日来悲痛过度,更是弱不禁风,送老爷灵柩出门时,一个脚软,便向地上栽去。幸好走在身后的吴管家眼明手快,抢着扶住,道:
“大小姐,小心了。”
嫩蔻孝服素颜,泪光点点,娇喘微微,女孩儿的身子从未接触过男人,略略有些颤抖,软玉温香直令得吴管家意动神摇,不由有些痴了。
嫩蔻飞红了脸,轻声道:
“扶我起来罢。这许多人看着呢。”
便挣扎起身,吴管家连忙放手,将大小姐交还丫头,嫩蔻抬步跨出府门,临去又是秋波一转,仪态万千。
黑沉沉的夜。善府。
后园。
大小姐嫩蔻手挑一盏琉璃灯,花遮柳隐,掩掩映映,一路逶迤着闪入吴管家卧房内,明媚的眼眸映着手中的灯光,有些像那夜老爷克己斋的火光。
(完)
如果侵犯了您的权利,请通知我们(love788@gmail.com),将在第一时间删除。谢谢您的支持!中国故事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