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转身,一场告别
很多年后,苏宛宛仍然记得第一次见到吴不凡的情形。
21岁的苏宛宛绑了两条清秀的辫子徘徊在S市电视台人事部门口,碎花的连衣裙在六月微微燥热的空气里飘动成一朵旋转的花。她小巧的鼻尖因为紧张略略沁出几颗汗珠,犹豫了一阵还是决定抬脚踏进人事部。苏宛宛刚从省广播电视学院毕业,被分配到S市电视台。就在她半个身子已经探入人事部办公室的一瞬,低着头的她确定已经和谁撞了个满怀,那人手中的文件洒了一地,苏宛宛慌乱着蹲下身子捡拾嘴里不停地道歉。男子有厚实的男中音,“以前没见过你,新来的?”苏宛宛站起身脸微微有些红,“嗯。真不好意思,一来就闯了祸。”男子大方的伸出手来,“我是吴不凡。欢迎你加入咱们电视台。”小姑娘苏宛宛脸红得更厉害了,“我叫苏宛宛。”
电视台里人才济济,播音主持专业毕业的苏宛宛被安排在客户服务中心,每天接听咨询电话,记录用户投诉,操作有线电视用户的管理。清闲的工作,让苏宛宛无聊得无味之极。苏宛宛也不难过,依然在整个夏天穿连衣裙,慢慢的不再如刚出校门那样害羞常脸红,新接交了台里许多年轻的男男女女朋友,平实的工作也做得秩序井然,添了几分独立自信的苏宛宛,正渐渐出落成一个美丽的女子。
生活一直很幸福,苏宛宛一点也不觉得时光飞逝。转眼便至年末,台里新年晚会,每个部门要求献上一个节目。客户部全体同仁力推苏宛宛,他们见识过苏宛宛的歌声,自然自愧不如。当苏宛宛唱毕一曲《城里的月光》,早已全场哗然,更有男同事干脆开玩笑喊着“苏宛宛我爱你!苏宛宛我爱你!”的呼声。苏宛宛坐在角落,自在的和女伴们聊天,浅笑轻兮。
她们未察觉一个高高大大的男子已站在面前,他手里端着酒杯,声音是厚实的男中音,“苏宛宛,为你美丽的歌声干杯!”苏宛宛抬起头逆光中看见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宇间流露出不易发觉的忧愁,她有些不知所措,显然是台里的同事,但她却与他不相识。不知所措的苏宛宛还是笑语吟吟的
喝下了他敬的酒,男子转身离去,就听见主持人宣布“下一个节目有请网络部的吴不凡为大家献上一曲《收留》”,随后男子上台拿起了麦克风。苏宛宛速度翻动记忆,恍然间脑中清晰的印现出上班第一天在人事部门口的人和事。
有时候世界会很大,你与另一个人每天擦肩而过却可能永远不认识。有时候世界会很小,相识的人无论走了多远也会遇到。苏宛宛对吴不凡说这句话时,他俩正陷入如火如荼的恋爱。
苏宛宛翻回对吴不凡记忆的第二天开始,她便时常在台里和吴不凡不期而遇,电梯、走廊、停车场、食堂,她通常对吴不凡报一浅笑,吴不凡则干干脆脆喊一声“苏宛宛”。女主播阿桑已经成为苏宛宛的女伴之一,她喜爱苏宛宛的文静不张扬,她问,“你和吴不凡很熟?”苏宛宛反问,“怎么?”阿桑感叹,“关心一下而已。他是台里比较悲情的人之一。”苏宛宛也不寻根问底,只笑笑不语。
春天妖桃遍野。女孩子们见不得城里有丁点灿烂,稍有明媚的阳光就打扫得花枝招展三三两两相约上街。阿桑拉上苏宛宛,开上她车的一起逛太平洋百货。苏宛宛看着满身名牌的阿桑无心感慨到,“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阿桑,你算是幸福不浅的人了。”阿桑的先生是S市税务局局长,自然谋利不少,她妩媚一笑,“宛宛,以你的姿色不愁找不到好婆家。”苏宛宛也只是玩笑,便婉转道,“以后这事自然会麻烦你了。”
车驶入停车场还未停稳,苏宛宛便从后视镜看见吴不凡高大的身影,他手中牵了个可爱的小女孩儿,约摸四五岁的样子,手里捏着个快要融化的甜筒,忽地挣脱了吴不凡的手奔向不远处一辆银色轿车,朝车内的女子喊道,“妈妈。”
苏宛宛一脚踏出车内,阿桑时事播报的利嘴还没停。吴不凡是寻着声音望过来的,一眼就看见苏宛宛立在眼前,依然是优雅得恬淡的样子,浅浅一笑,“真巧。”吴不凡却好些局促,笑也显得毫不生动,与平时里在台里偶遇的自若判作两人,“是的真巧。”然后神经质地扯了扯衣角,又笑,“我要走了。”吴不凡飞快钻进车内,迅速发动引擎,忽拉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苏宛宛看见车内的女子转头死死盯着自己,直至看不见吴不凡的车。 她莫名的想着吴不凡的一反常态,一整天心思如春光摇曳中的桃花,纷纷扬扬洒落了一地不知所措。苏宛宛摸了摸微微燥热的脸庞,那晚她头一次为些无头绪的心情侵扰得失眠了。
我那些无缘由的脸红心跳,竟是因为冥冥中第一眼就已经爱上你。苏宛宛毅然对吴不凡吐露心声时,吴不凡早在一年半就不管不顾抛弃了那段名存实亡的婚姻,笃定决然的想要和苏宛宛一生一世。
吴不凡离家出走的那个夜晚,女儿卓卓哭得昏天黑地。她死命抱住吴不凡的腿,哭着喊着想要挽留。妻子叶眉的声音冷得出奇,“我早料到是留不住你的。你有了别的女人,我不怪你,你走吧。”吴不凡的火噌的一下就起来了,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同在屋檐下生活近十年的女人,留下房产、汽车,走得干干脆脆。
那时的吴不凡除了叶眉,还未爱上任何女人,甚至苏宛宛。他满腔苦水无处诉说,每天住在一个乱七八糟的窝,每日面对一张不苟言笑的脸,每晚和一具毫无生息的身体交合,除了抛弃桎枯的婚姻,吴不凡已别无他法。
一无所有的吴不凡就剩了挥霍,金钱、身体、时间。他的苦痛压得喘不过气时,他早已忘了那个叫苏宛宛的女子。
是年苏宛宛23岁。电视台是个是非混杂之地,真正立足下来很是不易。台里的女子多是或嫁个金龟婿后半生衣食无忧,或自谋其路活得悠然自乐。阿桑说,“宛宛你是时候找个合适人家,一辈子衣锦玉食了。”23岁的苏宛宛还没来得及初恋,甚至她已经有了些淡忘从前的脸红心跳失眠,转念想着易逝的青春,就一口应承下来阿桑介绍的男子。
相亲宴自然比较沉闷,对方又是不合苏宛宛意的男子,结果那男子长相怎样她都极其模糊。饭局后苏宛宛早是想着开溜,难却阿桑一心想摄合他俩,执意邀苏宛宛应了对方的约同去酒吧喝一杯。苏宛宛硬着头皮同往,整晚喝着闷酒不多言语。
杰克丹尼兑了不少汤力水,没有酒劲,倒是弄得苏宛宛不停跑洗手间。她趴在洗手台前望着镜中双颊绯红的女子,心笑道,23岁的自己竟也沦落得这般,也是为着象台里别的女人贪享荣华?她一时语塞竟找不到个合适的理由说服自己。悻悻转身,一个黑影撞上来苏宛宛踉跄跌倒在地。
黑影抱住苏宛宛,那样用力,十个指头掐得她的皮肤隐隐作痛,似乎要硬生生将她的血她的心逼出来一般。苏宛宛颤抖着伸出手,用冰凉的指头摸索着触了触他的脸,她听见身体里有声音嘎吱作响,复苏的、坍塌的转瞬间排山倒海将她吞没。
那晚苏宛宛不辞而别,她关掉手机,任阿桑和晚宴上的男子打爆了电话找她。在吴不凡凌乱的宿舍里,23岁的苏宛宛以她青春的身体整晚拥着宿醉的他。
苏宛宛和吴不凡在恋爱!这消息炸开了锅一样没两天就传遍整个电视台。吴不凡依然老样子来来去去,倒是苏宛宛,每天眼前背后不知受了台里多少女人鸡婆样的指指点点。闲言碎语象流感一样易传播,到后来甚至变成苏宛宛是第三者,早勾搭上了吴不凡,迫使吴不凡和叶眉离婚。苏宛宛的眼泪不知该流向何处,一遍又一遍对吴不凡道,“如此下去,我俩断断是没了希望吧。”吴不凡紧紧拥着她,那力量大得似乎要将她扭碎。苏宛宛眼泪簌簌地往下坠,却没看见吴不凡的眼睛,坚定、痛彻,“宛宛,无论怎样我都会一直陪你走下去,因为我如此深爱你,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23岁的苏宛宛沉醉不已。
苏宛宛第一次见到叶眉,是在自己24岁生日晚会上。那个瘦高的女子抓起桌上的生日蛋糕一把盖在苏宛宛脸上,然后声音尖利地叫道:“你个不要脸的狐狸精!”苏宛宛忽然整个人都蒙了,身边的人也呆住谁也没说出一句话来。叶眉离开好久,苏宛宛才拿起电话给出差在外的吴不凡打电话,“吴不凡,你还想不想人活?”吴不凡第二天赶回来就知道叶眉昨晚大闹了苏宛宛的生日晚会,而苏宛宛早收拾了行李留下字条说出去一段时间,叫他不要找她。吴不凡打她电话永远关机,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甚至害怕她永远不回来了。于是他就这样不吃不喝不睡,日夜继夜的守在苏宛宛家里等着她回来。
吴不凡等到第十四天,苏宛宛终于拎着硕大的包回来了。她一声不吭地从包里取出些小饰品、土特产、照片,一一放在吴不凡面前,就好象什么也没发生过,她只是外出了一会儿购物。苏宛宛望着吴不凡满脸胡子拉碴日渐消瘦的模样,拉着他的手,“我再也不离开了。”吴不凡狠狠楼着苏宛宛的肩,“我不会让你离开,不会让你离开。”
算命的说苏宛宛本命年诸事不利。叶眉在生日晚会大闹那场后便一发不可收拾,隔三茬五找些鸡毛蒜皮的理由打电话给吴不凡,又干脆周末将女儿卓卓扔给吴不凡。苏宛宛无可奈何,任卓卓不时捉弄自己,也没法向吴不凡说明什么。卓卓态度明显得很,当着他俩的面问吴不凡,“爸爸不要卓卓和妈妈了吗?”吴不凡哑口无言。苏宛宛只得每天暗夜里叹气,“要不我俩结婚,要不就这样算了。”一提到此吴不凡便沉默。久而久之,苏宛宛便失了那份耐心,开始没完没了的闹,“我俩在一起我也没有别的要求,无非是想你给我个名份。我24岁,可不安心就这样不明不白耗掉了青春。你究竟要女儿还是要我?总得给我一句话。”吴不凡恼得很,被苏宛宛追急了,一怒道,“名份就那么重要?这婚我还真不打算和你结了。”苏宛宛咬牙切齿,“吴不凡,算你狠。”
自此两人间矛盾便日渐深刻。偏此时苏宛宛的父母大老远从老家来看女儿,两老人都是思想一本正经的退休老干部,得知女儿耗上一个离异有子的男人,反对得激烈之至。苏宛宛借机找到个台阶下,只得随了父母回老家休息一段时间。
苏宛宛自然清楚自己爱吴不凡有多深,她想,哪怕吴不凡一个电话叫她回去,她也会说服了父母狂奔回到他身边。苏宛宛等了许久,等到对自己都失了信心,吴不凡哪怕一句问候的话也没有。苏宛宛还是失望着带了某种希望回去,她断断舍不得就这样了结了一切。
远远的,她看见吴不凡的车。载了一个年轻的女子,浅笑清兮而过。苏宛宛摸索着取出电话,才发现拨号码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瘫倒在路边好久,支撑着勉强回到家。那晚她整晚无眠没有听见对门吴不凡开门的声音。苏宛宛后悔当初选购单位住房时,为什么偏和吴不凡选了同一层楼,此时让她知道些自己不愿知道的事实。一连很多个晚上,吴不凡依然彻夜未归。同在一个单位、同住一幢房子,慢慢的,他俩居然面也难得见上。苏宛宛慢慢绝望,想道,这样也好吧,我早知道是不可能有结果,这样也好!
苏宛宛开始试着过些不再有吴不凡的日子,上班、逛街、泡吧、相亲、约会。原来忘记也是件挺容易的事,苏宛宛这样想着便不解自己曾经为何那样着迷那段过去。半年后她有了准备谈婚论嫁的男朋友苑东。苏宛宛逢人便笑语盈盈面若桃花。
有了新恋情的苏宛宛当然不曾知道吴不凡拥着那些新欢背后的心事。曾经失望、后来绝望、有了希望的苏宛宛怎会知道,吴不凡所有的行为只不过想给她一个彻底死心的借口。
都以为从此两人便相安无事各自了无牵挂新生活。
很多年后,苏宛宛仍然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吴不凡的情形。
25岁的苏宛宛自信美丽,她挽着苑东的手散步时表情灿烂。六月微微燥热的傍晚,河风里含了些腥味,象遥远的大海的气息。苏宛宛说,“真好啊,就这样走到老吧。”他们的笑幸福得一发不可收拾。很久以后,苏宛宛宁愿相信那个散步的黄昏遇到吴不凡是个偶然。她老远看见他,形单影只朝他们走过来,和几年前初识她时的声音一样,“苏宛宛你好。”苏宛宛朝他略微点头,局促地介绍,“这是我的同事吴不凡。这是苑东。”吴不凡的声音依然平静,“很幸福啊。快结婚了吧?”又伸手和苑东握手,寒喧着好象他们从来不曾很熟悉只是普通的同事一样。“再见吧苏宛宛!”吴不凡转过身朝他俩挥手,夕阳下笑得镇定自若。
苏宛宛是最后一个得知吴不凡出事的。
据目击者称,是晚在城北三环路上,一辆银色轿车正常行驶中却陌名撞上绿化带翻了个底朝天,120还没来得及赶到,司机已当场身亡。根据交警现场堪察,事故非机械故障。
苏宛宛伏在那具血肉模糊的身体上却一滴眼泪也没有。很久以后依旧独身一人的苏宛宛仍然说,吴不凡并没有离开,他一直在,在她的心中眼中梦中,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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