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温柔的残酷
那年他们才十二三岁,愣头愣脑像两颗涩涩的青橄榄,朦朦胧胧对爱情有了不规则的想法。她学会斜瞄着眼偷看他,他学会了假装没看见。在那个爱情也要加上“所谓的”的年纪,他们有了不一样的默契。
刚开始她只是有淡如烟的期盼,刚开始她只是看见他的笑容有初夏阳光般的灿烂,不曾奢望,只在月盈的夜晚洒下如月光轻柔的愁绪。当感情无处宣泄,她便将它们凝在了笔尖。
十二三岁的年纪,他俊朗,优秀。年轻的孩子不懂爱情的真谛。她三篇周记被当作范文在全班宣念。其实都是写小鸡的,只是小鸡的呢称是他和她。
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同学们都会兴奋的提及,善意也好,嘲讽也罢,她充耳不闻,静静覆合自己的辙迹,波澜不惊地接受风的洗礼。她仍淡淡看着窗外嬉戏打闹的他,只是开始迷惑于他的“亲近”。他会在疾疾经过她时使劲扯一下她的马尾辫,然后坏笑着在她噙满泪水嘟起嘴时飞快跑开;他会在放学路上伙同一大群人骑车追着她到处跑,在她消失在巷尾时满意地吹着口哨离去……她不满却欣喜,她小心揣摩却又摇头叹气。她感谢他独自回来帮她找出那一帮男生藏起的书包,她破涕而笑;她感谢他在晚自习后陪她静静散步,风中飘落如珍珠般的橘子花瓣,还有她的感伤。
她给他打电话像地下党;她不顾他的嘲笑念自己的诗;她总巧合与他半路的偶遇……
人总是这样,当其欣其所遇,便将自己狠狠沉溺于一个个小幸福中,暂得于己,看时光蹉跎也不为所动。
可她还是淡淡地知晓,他并不像她想像的那样。她否定,又怀疑。直到他像那些故事写得一样,不辞而别地转学;直到她们告诉她:找书包,因为他是主谋;初夏散步,背后有一群想看好戏的他的狐朋狗友;更重要的是,他对大家都说,她正在上演独角戏。
她只是莫名的轻笑,她告诉自己他只是划过自己心湖的一缕风,纵然曾激起层层涟漪,但水痕终究四合。
十五六岁的时候,她过得不快乐。有时内心的颓废比外表的颓废更让人痛彻心扉,更能毁灭一个人。她不知与他有没有关系,只是那一年,她失掉了所有的自信。谁不再受老师的青睐,谁又捏着试卷在路边哭,谁心疼父母鬓角的苍白。她对他有一丝怨恨,虽然她知道是不应该的。如果……如果……如果没有那么多如果就好了。
淡淡看定一个个碌碌无为平淡无奇的日子穿过掌心而后刻骨铭心,她需要重新来过。
收到他的信,她已站在高一学年奖学金的领奖台上。没有人知道她怎样努力过,也许那盏夜夜亮至深夜的灯知道,也许自习室的门知道,也许只有她自己知道……要珍惜把握在手中的东西啊,她的心已不再停留在四年前的那一天了。
橘子花一如既往地热烈绽放。信中他写了989个“对不起”。那年的他奉母之命离开,那年的他有自己的矜持与自尊。那年的他抢她的书包是想引起她的注意,还她书包是心疼她的哭泣;与她散步是骄傲,呼朋唤友是炫耀。这几年他身边的女孩,总萦绕她的身影。
逝去的不会再回来了啊,那一年的橘子花,永远只在记忆里的那一年飘香。她想她全忘了,只剩一丝悠悠的怨恨证明,那一年,橘子花曾开得不一样。
十八岁,她高考落榜。她的自信是高悬云端的幸福,也正所谓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徘徊在闹市街头,欢乐是别人的,她怀抱寂寞,失魂落魄。脚下的路不知延伸了多长,她不愿回家。谁看见过父亲的泪呢?谁看见过母亲的强颜欢笑呢?
只有他找到了她,大雨中拼命地摇晃她,朝她大吼大叫,就那么一刹那,滚烫的泪水和着冰冷的雨水落到了她的心上,她想她已经原谅他了,一定不是因为大节小节都有他问候的电话,一定不是因为面前的他泪流满面。
“再来一次,又怎么样呢?”
十九岁,她高四。高四的日子像游泳,总有翱翔水底的自由与希冀,也有挣扎到水面的换气。“不要放弃啊,不要放弃啊。”她总这样不停地告诫自己。至少还有他呢。
拿着录取通知书,她急急地去找他,她要告诉他,是谁在这365天里日日支持着她,是谁在她心中开出了花。像橘子花般纯美。他比她还高兴,要告诉她一个好消息,微笑如夏花的他指着手机贴纸上的那个女孩:“很可爱吧?我的女朋友。追得可辛苦了。”她拼命对自己说:不哭不哭,这样挺好,这只野猴子终于有人管了。可是怎么会笑出眼泪呢?
这个世界,无形的东西往往比实在的东西给人的伤害大,也许这就是“无招胜有招”。
二十一岁时,她大三。他们终于在一起了。从泥泞走到黎明,她只相信冥冥中自有安排。他仿佛要将几年来欠她的所有温暖连本带利地奉还。她淡淡地喜悦,又淡淡地忧愁。她明白自己珍惜着拥有的东西,拼命地珍惜着,才害怕失去。
二十一岁生日那天,他在另一个城市,让她听山顶风的声音。她第一次听到海拔2000米的山顶的风声,怎么那风就像吹进了她的眼睛,吹落下泪了呢?那一刻,电话那边的风涤荡了她所有的愁绪,他的声音细碎地传来:“明年……我娶你……一定……”
二十二岁生日那天,她已戴上了订婚戒指。他爱山,更爱她。他说去征服那座玉女般的山峰后,就安静地陪她一辈子。她极力阻止他,因为几个月前有几个年轻的灵魂已经永远地留在了那上面。她只想守住现实的东西,不要浪漫,不要轰轰烈烈,只要不遗憾。她不要他取下上面的一块冰作新婚礼物,奢侈的礼物不配恬淡的她。
他还是去了,那以后,西方天空的白云便丝丝扣住她的心情。
两个月后,他果然没有回来。失踪。她接电话的时候笑得很大声。挂了电话,她幽幽地望着天:“你赢了。”
二十三岁,她右手的无名指已不再寂寞。她精心照料门前一排橘子树,她的先生总夸橘子个小但味甜。
又一个橘子花满街飘香的初夏,她笑靥如花地问门前来客:“请问你找谁呢?”
门前的他坐在轮椅上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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