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房

    我们需求光线胜于热量。

    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是如此：以热来养身，以光来养心。

    ――[韩国]许世旭

    站在住宅楼下，仰头望了一扇黑漆漆的窗。木然。

    稍后。我掏出手机，熟练地拨通那个尾数为“521”的号码。顿时，话机里面洋溢出男人热情、甜脆、悦耳的声音，“亲爱的，这么晚打电话过来，是不是想我了？这几天，在家过得好吗？”一席话，如滔滔春江水，在这寒冷的日子里，将人心暖了又暖。

    “好。”与此同时，我再望一眼那扇黑漆漆的窗。

    “你在室外吧！我听到了‘呼呼’的声音，那一定是青岛的海风。哈哈！我还嗅到了大海咸咸的味道哩！亲爱的，可不要乐不思蜀呀！请记住有我的心在等待！还有我的胃也在等待！我要吃虾，吃蛤蜊。亲爱的，快点儿告诉我，你打算几时回来？我一个人可难熬死了。”

    “我已经……”自己的嗓子有一些干涩，声音有一些嘶哑，简短的几个字勉强由胸腔细弱的气流输送出口。

    “你已经打算回济南了？是吗？”抢先地问。

    “你在哪儿？”清清嗓音，我反问：“在干吗？”

    “我呀！哈哈、哈哈……”出乎意料，我听到的是一连串不自然的笑声。

    在回济南的列车上，由于归心似箭，赶路匆忙，我竟没有为自己带一只旅途中享用的水果。车到潍坊站时，乘务员端了托盘，开始叫卖切成八瓣的青萝卜。俗话说：“烟台的苹果莱阳的梨，比不上潍县的萝卜皮”，那萝卜不苦，不辣，只是甜脆得犹如眼前这个男人的声音，有一些不真实。

    “宝贝！你是在查岗吗？”他在问。

    “我呀！正在咱们暖和、舒适的大房子里，独自享清福哩！”他在说。

    一扇黑漆漆的窗。

    拎一只灌装了海水的塑料泡沫箱上楼去。然后，举手轻轻叩击房门，无人应答。只得衣兜里面摸索着钥匙。手与钥匙相触的那一瞬间，一股金属质地的冰冷，透过掌心的传递，迅速向着周身散射开来，我整个的人就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战。

　??楼道里的声控电灯，在带给我短暂的光明之后，熄灭了。颤抖的手，费力地将钥匙捅进锁孔。门，在黑暗中，自主的精灵一样，无声无息地敞开了。

    房间里，的确没有亮灯，的确空无一人。此时此刻，我内心更甚一层的黑与空，又有谁人知晓啊！抬手准确地摸到室内照明灯的开关位置，灯亮了的片刻，我一眼看到了墙壁上的温度计，正显示着室温二十五度。久久地，久久地，我久久地坐着在室温二十五度，“暖和、舒适的大房子里，独自享清福。”我更仿佛是在守侯着一个期望，守侯着一个永远摸不着边际的期望。

    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情，我抄起室内的座机，再一次熟练地拨通那个尾数为“521”的号码，阵铃两次后，毅然扣下话机。一小会儿功夫，那座机的阵铃爆响起来，一声声，一声声，声声刺耳。我却静静地呆坐在沙发上。无动于衷。然后，手机铃响。手机铃响。反复。我看一看屏幕上所显示的尾数为“521”的熟悉号码，自己还是无动于衷。手机铃响。这一次，我按键接听，那个声音已不再热情，不再甜脆，也不再悦耳。

    “你搞什么鬼？”他怒吼了。

    “好玩吗？”还追问。

    “知道你在生气。心底狭私的小人。”我无语，任其发作。“你就喜欢玩一些无聊的小把戏，自己偷偷地跑回来，无非就是想要追查一下别人的行踪，追查一下别人的隐私，对吗？我来问你，是不是偷看过我的录像了？我告诉你说，那纯属我的个人爱好，我喜欢。你在家等我吧！我待一会就回去，咱们再把事情彻底说清楚……”那些话语连珠炮一样无情地袭来，直到人心伤、心痛、心碎，电话又猛然挂断。

    恍惚之中，我刚刚想起来，早在进门的时候发现，我们彼此共有的“松下”摄像机赫然摆放在了桌面上。连忙插上电源，通过监控窗，我看到了：男人激情扭曲的脸，男人急促起伏的胸，还有一幅幅男性器官非平常状态的特写画面，还有他和他缠绵的毒蛇一样，赤裸的身体百般交迭在一起……

    天啊！怎么会是这样子的？本以为自己没有事先言语的提前返回，可以给对方一份意外的惊喜；本以为那些自己费心费力捎带回来的鲜活海虾，鲜活蛤蜊，更能够讨得心上人的异常欢喜。却原来，我们的爱情生活中什么都不缺少，惟独缺少的是事实真相。一阵眩晕，我重重地跌倒在床铺前。

    ――不！不！我不要这里的温暖；

    ――我要一份清醒，一份冷静；

    ――走！走！我走！

    ――赶快从彼此的生活中消失；

    ――就现在！就现在！

    ――我的衣服，我的包，我的……

    ――一年，一年多的时间；

    ――幸福吗？不知道；

    ――是麻木？还是自我欺骗？

    ――走，走，真的走吧！

    我整理自己乱了的思绪，我也挣扎着直起身，开始整理自己的衣物用品，简简单单地打裹起一个行李包，挎在双肩。

    缓缓走到房间门口，回过头，看一眼墙壁上显示着室温二十五度的温度计，再环视一下自己居住了一年有余的屋子，有一些依恋，有一些不舍。最终，还是咬咬牙，将手中的钥匙轻轻放回在了桌子上，轻轻放在回了那台“松下”摄像机的一旁。熄灯的那一刻，我眼眶里饱含着的泪水于黑暗之中“扑簌簌”地流落了下来……

    别了！我曾经的爱；别了！我曾经的家；别了！只有温度，没有亮度的暖房。我知道，人生需要走过四季，同样，爱情也需要走过四季。

    ――冬天开始了。

    ――天气转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