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芳心

　　1.

　　雅安走了。从此将再不会回来。

　　品言将这件事情告诉林素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他避开林素惶惑的视线，疲惫而难过地侧过脸。

　　下了飞机，林素拎着行李箱走出机场出口处，远远看见默然伫立在陌生人群里的品言。她大步朝他走去。正是深冬，寒冷的风迎面扑来，胡乱吹乱了她的秀发。走到品言面前，林素只问了一句，雅安在那？

　　品言接过林素的行李箱，开始解释。是三天前那个大雨突来的傍晚。外出归来的雅安换下湿衣吹干长发，往VCD里放入歌碟，然后蜷缩在沙发上听。品言找了张毯子盖在她身上，开着灯在书房用电脑查看邮件。但看着看着竟趴在键盘上睡着了。迷迷糊糊感觉有人走到他的身旁，默默站了一会就转身离开。后来雨势略微收敛时品言醒了过来，VCD上的指示灯还在顽强闪烁，只是雅安不见了踪影。雅安走了，带着她的衣服木刻刀墨镜发蜡相片打火机继续她的流浪去了。

　　品言追下楼，马路上积满肮脏的泥水。一辆汽车从面前驶过，强烈的光线使他不得不举起手护住眼睛。追拨雅安的手机，始终无人接听。试着找了些她经常去的休闲场所，这座荒芜的城市她举目无亲。可是怎么找也找不到她人。凭空消失了一样。

　　林素倒退了一步，她紧紧咬住嘴唇，愤怒的直视品言的双眼。忽然之间，林素无法控制地用尽全身的力气恨恨抽了品言一耳光。林素大声地叫，三天前发生的事情你现在才告诉我，走的时候我对你千叮万嘱，要你一定要照顾好雅安。可是你究竟做了些什么？你怎么这么没用？

　　阴霾的天空传来一阵细碎的累鸣，细碎干净的雪花浩浩荡荡洒落下来。品言走上前紧紧抱住全身颤抖的林素，害怕被她挣脱会疯狂的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林素把头埋在品言的肩膀上大声哭泣。

　　2.

　　林素认识雅安是在一年前的冬季。一场盛大的风雪后，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街上很空寂，雅安靠在街角的墙壁上，怀里抱着一只探出半个脑袋的小猫。街灯昏暗，照在她的身体上，斜斜的拉长她的影子。林素从街头走过，擦身而过的瞬间，林素停了下来。林素打量着雅安，感觉脸上笑意荡漾。雅安的身子冻得一阵一阵的发抖，脸色铁青，鼻尖通红，嘴唇开裂。雅安穿了一件紫色的毛衣，单裤，没戴围巾，脖子露在外面。她看见林素对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林素走近雅安弯下腰说，你可以跟我走。

　　雅安用力地点头，没有一丝犹豫，抱着猫跟着林素回到了她租住的房子。林素是大学毕业后才来到这座城市的。转眼已经三年。在僻静的地段租下这栋没有物业管理的房子，只因为院前有一个水池，旁边种了一树樱花。春天会开出许多灿烂的花朵。

　　回去以后，林素弄了杯热牛奶递给雅安。那只猫还躲在雅安的怀里，警惕的竖着耳朵，随时可以发出呜呜的吼叫。接过牛奶雅安只喝了几小口，就把杯子放在地板上。用手指在杯中沾了一些牛奶，然后伸到猫的嘴边。猫贪婪的狁吸着手指，像饿坏的小孩。然后，雅安就一直重复这个动作。直到猫从她怀了跳出来，伸了个懒腰，晃着尾巴眯着眼在杯中自己添食。

　　雅安在一旁咯咯的笑。她说，猫是她刚才在路边的一个小盒子里拣到的。

　　林素打开了电视盘着腿坐在雅安身边，外套随意地散落在地板上。林素说，我是林素，你叫什么名字？

　　雅安。我的名字是雅安。

　　林素接着说，你从哪里来？

　　雅安竖起食指按在林素的嘴唇上。嘘，秘密，说完雅安就大笑起来，把头靠在林素的肩膀上。

　　林素也笑，不再说话，安静的看电视。

　　肥皂剧终于演完了，一如以往老套的剧情，该在一起的人在一起了。并过着幸福的生活。播完片尾曲后，屏幕上打出“晚安”两个字。末了，是一片纷扰的雪花。

　　雅安和林素靠在一起睡着了。

　　3.

　　林素用一种悲哀的姿势一言不发地站在窗户前，院前樱花树的枯枝呈现在她的眼前。从机场回来，她一直保持这个样子。品言在帮她整理行李。

　　大雪已经下了很久。漫天的飞雪就像闪着翅膀飞离的蝴蝶，在城市的上空优雅的划着飞行的曲线。长街上，屋檐下，有拄拐品雪的老人。有相互追打嬉笑的顽童。有拿铁锹塑造圣洁雪人的少年。有爱美少女在留影。是陶醉在欢乐祥和的氛围中。是追求永不褪色的记忆。

　　就这样站立着，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林素看见雅安费了很大的力气爬到樱花树上。晃动双脚坐在树干上。风轻轻摇荡着她咯咯的笑声。然后雅安慢慢摊开了手掌，一群小巧轻盈的蝴蝶从她手心飞出，扇着翅膀优美的飞向遥远的天际。

　　只是一眨眼，眼前的人影瞬间消失无综。林素低低地叹了一口气，走进浴室脱了衣服将冷水从头淋下。水流遍全身的肌肤，唯一能感受到的是丝丝屡屡渗透的冰凉。她喜欢这样的冰凉。

　　从卧室里传来品言的声音，他大声说，林素你箱子里的那个玩偶猫要给你放在哪呢？

　　一阵眩目的头晕，林素跪倒在湿漉漉地水泥地板上。那个玩偶猫是她特意带回来给雅安的，因为雅安带来的那只猫不小心从阳台上摔下去死了。

　　月前林素在院子里画画，抬起头便可以看见猫趴在阳台上晒太阳。白日渐渐下沉，林素收拾画具，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剧烈的坠地声。她回转身，看见猫脑浆迸裂浑身是血的倒在地上。林素惊恐地抬起头，雅安正站在窗台前泪流满面。

　　雅安告诉林素，猫本来一直都在睡觉，可是她忽然觉得无聊就一蹦一蹦的向猫大叫着跳过去，猫从梦中惊醒，本能想要逃跑。可是选择错了方向。雅安说，是她亲手扼杀了一条生命。

　　林素安慰雅安，如果一年前她没救下那只猫，或者猫早已饿死街头。林素说得牵强，可是语言有时候是如此脆弱不堪一击。说完这句话，林素担心起来，如果雅安反问你怎么知道说不定有更好的人拣到它林素自己又该说些什么。林素望着雅安，某一刻觉得两人的距离是如此遥远。林素伸出右手紧紧抓住雅安的右手，雅安望了一眼林素就安静的将头靠在林素的肩膀上。林素思考，如果一年前，她没遇见雅安，那么生活又会有怎样的发展。   

　　4.

　　时雅十四岁的那年，一个有风有雨的夜晚，吃饭时在厨房和她的母亲吵了起来。母亲砸掉手中的碗，抽了她一个耳光，狠狠的咒骂她，叫她滚，滚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去。

　　也正是那一个晚上，雅安遇见了让在她以后的日子里，企图用生命来保护的人。那天夜里，雅安负气跑了出去，发誓再也不会踏进那个门槛一步。她衣裳单薄，身无分文的蹲在天桥上，然后，一个过路的男子发现了她，让她裹进了自己的男式大衣里。

　　那个男人的名字雅安没有告诉林素。更绝口不提自己和那个男人之间发生的一切。林素遵从她的意愿，没有去追问。甚至连后来为何离开那个男人，雅安也不透露一字半句。

　　雅安的父母在她七岁那年就离了婚，她被法院判给了母亲。雅安偏爱着父亲，从有记忆起父亲就每夜每夜给她说故事，哄她入睡。雅安说喜欢树上开着的玉兰，父亲就爬到树上，摘下许多给她。而她的母亲，连公园都没有陪她去过，更别说是游戏。但她只能接受。她还有爱着的姐姐。她乐意用自己的不幸去成就姐姐的幸福。不去计较公平不公平。

　　在这个花花世界，存在着许多美丽而致命的陷阱。人们会身不由己的陷进去，天真的以为那就是我们的梦想之地。如此向往。然而当为此付出代价，无路可退以后，才发现它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完美。它被现实残忍的一点一点撕碎。要改变，进入另一种生活谈何容易。

　　雅安说，那个男人就是这样的一个错误。

　　5.

　　如果将那个男人说成是雅安生命中最愚蠢的一个错误，那么，品言的存在也许也可以说成是林素心中无法释怀的创伤。

　　彼时品言是林素高中时的同学兼恋人。品言喜欢载着她，把自行车骑得飞快。林素坐在他身后，紧紧搂着他，感受他炙热的体温。仿佛旧时唾手可得的阳光。可是品言从来都没有对林素说，我爱你。如果这不是一个玩笑，那么，不说是因为真的不爱？

　　记得高二开学那天，林素的家里传来了噩耗，林素的父亲遭遇了一场车祸。清晨，林素背着书包去上学。走到校门口，听见身后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她回过头看见自己的父亲正穿越马路朝她走来。可是一个醉酒的司机驾着一辆卡车闯过红灯，朝父亲横冲过来。在林素的尖叫声中，卡车从父亲的身上碾过，殷红的鲜血从身体里涌出来，染红一片。一些人面无表情的围在周围。

　　林素和父亲一起到了医院。父亲的抢救工作从早晨一直持续进行到了夜晚，母亲赶到医院的时候，医生正好摘下带血的手套从救急室走出来。他因伤重死亡。时间是21点37分。

　　医院的太平间。林素掀开蒙在父亲脸上的白布，她知道他真的不会再睁开眼睛，我她想记住一些东西，让她不能忘怀的难过。

　　是夜，母亲始终只用一种姿势悲哀的坐在医院冰凉的水泥地上，埋着头，抱着脚，眼泪无声的流。冷冷的风骤然从远处吹起，吹过走廊，却吹不散那股死一般沉寂的气氛。

　　办完丧事后林素重回学校。才发现，品言已搬离了这城市。难怪丧礼期间，不曾见过他一面。品言就这样走了，带着林素的童贞走了，走之前却没有和她告别。父亲出事的前夜，林素在品言的要求下去了他家。林素只对家里人说是去女同学家做作业，然后接电话的父亲就问她地址，她什么也不说就匆忙挂了电话。林素责怪自己，是她的任性，才导致父亲的死亡。林素抱紧自己蹲在地上哭。如果她能坦白，或者谎言能更完美，悲剧就不会发生。

　　出人意料的是，彼此再见面的时候已是十年后。那天傍晚回到租屋的途中，林素看见了品言。他戴着一幅眼镜，嘴里刁着一只香烟，双手揣在衣兜里和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年轻孕妇并肩走着。那女子侧着脸，冰冷的眼神里看不到任何的感情线索。

　　林素本想装作不认识他。擦肩而过时，品言开口叫住了她。寒暄了两三句后，互留了电话握手告别。

　　重逢后的第七天品言就搬到林素住的地方。品言搬来的那天，雅安站在窗前不说话的看着品言。品言注意到雅安，皱着眉头很快进了林素的房间。雅安没有问林素品言是谁，品言也没有问林素雅安是谁，像是约定好一样。

　　品言才搬来的前几天，雅安一直没和他俩同桌吃饭。开饭的前半小时或者一小时，雅安总是自己随便弄点吃的然后就开了电脑玩游戏。林素也不在意。只是次数多了，夜里品言和她独处时，便问她，是否雅安故意躲避着他。林素笑，你多想了。品言一脸认真，我的感觉不会有错。次日林素就告诉了雅安，雅安也笑，雅安说，那么我只好调整下自己的吃饭时间了。

　　三个人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饭。林素有一句没一句的找话题，不留神被食物呛着了，品言拍着她的背责怪她，食不言寝不语。林素不好意思的笑，以后三个人再一起吃饭，谁也不在开口说多余的话，气氛沉闷单调。

    一个月以后，林素问品言，林素说，品言，你为什么可以抛下自己尚未出世的孩子来到另一个女人的身边？品言微微睁看眼睛，看着睡在身体的林素，伸过手抚摩她额前的碎发，很多年前我离开过你。现在我应该回到你的身边。

　　这样的男人不值得为他付出，林素心想。他还好意思提当年的事情。可是自己却无法肆怀，甚至无视他对另一个女子的伤害。

　　林素难过的笑了起来，因为品言的出现，一些已一笔抹去的记忆蓦然地从墓地里走了出来，连细节都比以前清晰。于是林素害怕了，为什么当初千方百计要去遗忘的部分，到最一心只想重新想起。

　　6.

　　墙上的挂钟走了一圈又一圈，关门声响起的时候，林素象从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中惊醒。品言刚才对自己说了些什么？为什么他要离开？

　　林素追出去想问品言刚才说的是什么，开门后品言已不见踪影，只见对街昏黄的路灯下，一男一女撑着伞相互依偎着。一辆出租车射着惨白的光线，在他招手示意后，缓缓停在他们面前。他吻了一下她，拉开车门，钻了进去。汽车发动的时候，溅起路边大片的积水，溅在她的身上。车很快便没了踪影。她雕像般站在原地，久久不肯离去。佼好的身段，俏丽的面容，左眼角有颗泪痣，很奇怪在黑暗中都可以这样的清楚看见。

　　林素抬起头，雨丝落在脸上冰凉入骨。是什么时间下的雨她也不清楚。林素又低下头，看见对街的女子扔掉雨伞手扶着墙，跌跌撞撞的走进雨中黑漆漆的小巷。

　　林素退了回来。雅安是一个故事颇多的女子。关于命运，伤痛和分裂，林素总觉得她比自己懂得更多，经历更多。对真情的珍惜和追求，也比林素更为执着。但介于内心深处潜藏着的不易言说的伤痛，只能把所有的问题埋藏在心底，把异常的情节压抑在角落。雅安不再相信任何人，她知道，谁都有背叛的可能，谁都有背叛的理由。而伤害不是来得太迅速就是来得太猛烈，唯一避免的措施就是防范，尤其是对身边熟悉可爱的人。

　　雅安说服自己，跌进了逃避的旋涡里，所以对于过去的伤害她不愿意想起。而林素的出现，让她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她留了下来。但有些人，注定一辈子不会停留。有些心，注定一辈子伤痕累累。雅安就是这样的人。

　　林素这一刻终于明白，为何第一眼见到雅安就可以带她回家。她自己何尝不是对过去决口不提。

　　7.

　　雅安去了哪？品言又去了哪？林素坐在站在窗前看着接上发呆。是忽然想到的关联，林素拨通了品言的手机。

　　林素说，品言，你又背叛我了。

　　他沉默了一会，说，林素，我和雅安都不是故意的。

　　林素冷笑一声，只能说我高估了自己，看你们平时的相处以为你们之间不会出现问题，才放心的离开，甚至还拜托你照顾雅安。

　　他说，雅安太寂寞了，心灵上的寂寞，身体上的寂寞。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林素你不在的时候我也寂寞，心上的寂寞，身体上的寂寞。

　　这不是林素第一次出差，那么问题发生的时间应该更久，是她愚钝没有察觉。

　　他见她不说话，继续解释。雅安不小心怀上了我的孩子，发觉后她独自去做了手术。手术的前天，她把猫从楼上扔了下去，她说，她想知道如果是她自己跳下去，那么会不会也气决当场。当然，这些也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听到这里林素已经说不出一句话。泪水不争气地落了下来。可是她还是要说，一字一句的说，她说，我刚才在窗外看见雪地上孤零零的立着一个雪人。我仿佛看见了一个人，这个人是我自己，品言，你叫我如何是好？

　　真是精彩的比喻，如果林素是雪人，那么她就得孤独永远。不能得到任何的带有温度的温柔和体贴，因为那些都是致命的伤害。雅安是另外一个林素。

　　品言，从今以后，你我再不相见。林素颤抖着手挂掉电话。

　　8.

　　林素搬到了另外一座有海的城市。她要回到一个人最简单最平静的生活。搬家那天，她站在窗前，想象着雅安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想往下跳。林素脱掉鞋袜站在窗台上，探着身子往下看。风吹过，有随时会落下的感觉。

　　死亡，并不寓意着完全的结束。

　　搬家以后，每天在新房子里里随意吃点早餐，然后走回楼上的房间，在堆积满地的画纸上开始一天的涂抹。窗外是冬日安静的大海，潮湿的海风，慷慨的阳光，振翅的海鸟，散步的老人，追逐嬉戏的爱人和孩童。

　　下午，赤脚走上沙滩，双手揣在怀里，抬头看空洞而深邃的苍穹。有时林素会掏出钱包在海边的小卖部里买可乐。接过别人的照相机让他们的身影定格在美妙的一刻。看陌生的风景，听陌生的歌，吃陌生的东西，和陌生的人说话。林素喜欢他们对她笑，静谧而恬淡。但是林素自己从来不笑，她的心已经随着雅安漂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