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债
原来今生痴债
偿还不是一世
千代千生难估计
咖啡厅里灯光昏暗,淡淡的忧伤的音乐缓缓流淌。她和东对坐在临窗的位置上。她凝视着窗外,那是一片雨中的夜景,虽然隔着玻璃,她心底的惆怅却如海绵蘸满了雨水,越益潮湿、沉重。
昨晚她在电台里是怎样的泣不成声,东是当晚最后一个打通她节目热线的听众,听着他熟悉的声音,渐渐回想起自己熟悉的往事,终于不由自主地痛哭失声。她强忍着哽咽听完他的叙述,泪水早已湿透了桌面上的稿纸。
东是她的初恋情人。当时追求她的还有强,强才华横溢,唱歌、跳舞、写诗、画画样样精通,是学校各大社团的风云人物,更是女生们心目中的白马王子。而且强的父母是商人、工程师,她的父母是教授、中学教师,她和强简直是门当户对、男才女貌。而东却是个只会埋头苦读的书呆子,出生在农村,祖上几辈都是农民,样子土里土气的。强和东一对比,优劣自然不言而喻。然而她却不顾父母和朋友们的反对选择了东。东也争气,年年都拿到学校的最高奖学金。他们这才得以维持情侣关系。
大学毕业后,东决定到上海去闯,为了能让她过上富裕幸福的生活,她也想随东一起去,却遭到了父母的阻止。
送别那天下着滂沱大雨,他们信誓旦旦。她把东送上火车,火车开出了几百米,她拼命地向前追赶,一边跑,一边哭着大喊:“东,你别走,你回来。”大雨把她的衣服淋得湿透,当时正是初冬时节,她冷得浑身颤抖,因为跑得太快,拌到了一块石头,她摔出了几米远,摔得遍体鳞伤。后来就病倒了。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她静静地凝视着东的照片,悄悄地为追忆而落泪。突然,她的丈夫醒了,他向她走去,她急忙把东的照片收进抽屉里。他抚摸着她的脊背,语重心长地说:“别忘了,咱们还有孩子。”她说不出话,只是把头埋进他的怀里,任由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襟。
她的丈夫是强。
那天,强在铁路旁把摔倒在地上的她扶了起来,送她回家。后来的一个月,强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直到她的病痊愈。她心里很感动,但她却不能接受强,因为她的心里只有东,已容不下其他人的位置了。
一年以后,东寄给她的信是越来越少了。她得知东的工作一直忙不过来,便主动停止了与东的书信往来。
她和强被分配到同一个单位,朝夕相对,强总是对她特别关心,这使她引来了不少女同事的羡慕甚至嫉妒。其实,从在大学校园到出来工作,强都在默默地照顾着她。她的父母对强更是赞赏有嘉,认为强才是他们的东床快婿。
对于强的付出,她又怎么会无动于衷。她甚至感到费解,在强身边的众多女孩里,无论才能还是容貌,她充其量只能算中上而已,比她更优秀的女孩多的是,而强却对她情有独中。她更费解的是,强对自己这么好,她居然都没有动心,她觉得自己太不识抬举了,换了别的女孩恐怕早已幸福得死去活来了。她想,这就是缘分吧,上天注定她先遇上东,爱上东以后,她便把自己心中的那扇门紧闭了。
但是,她当时怎么也想不到,这种缘分竟会成为一生的孽债。
她是不忍心拒绝强的,在她眼里强是一位文质彬彬的谦谦君子,他是那样的优秀,以至于让她能以配不起他为借口而不接受他。她只希望强成为自己的知心朋友。而强也从来没有向她表白,更没有逼她,他只是以一份默默的情怀关爱着她,使她又感激又内疚。
如果就这样一直下去,也许她就能坚持到东回来,也许强就会因此而放弃。但是,一年以后,她的母亲得了癌症,母亲临终前的遗愿就是见到女儿出嫁。
她明白母亲希望她嫁给强,她是独生女,更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她是个孝顺的女儿,她怎么也不忍心逆母亲的意。
但是,要她如何舍得和东分手呢?
她写信向东求助,东在回信里向她求婚,并说会赶快回来完婚。为了让强死心,她把东的信拿给强看,强却误会了她的意思,立即跪下来向她求婚。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又怎么能拒绝强呢?她已经无路可退了。
走进教堂的路上,她隐约看见街角闪过东的身影,她知道东是不可能来的,此时的他肯定伤心欲绝,每天借酒消愁吧!
想起东,一阵阵排山倒海的剧痛涌上了她的心头。她痛苦地压抑着哽咽,泪流满面,亲友们不知道她哭泣的真正原因,于是大家都说,女孩在婚礼上哭泣是个好兆头啊!婚前哭了,婚后就不会再因为伤心而流泪了。
多年后的夜里,她每当想起这句话,总会忍不住唏嘘抽泣,“都说女孩在婚礼上哭泣,婚后就不会再因为伤心而落泪。为什么,我至今依然悔泪长流呢?”
“是我太残忍了,我辜负了我最深爱的人,更伤害了一颗无辜的心,我一个人的眼泪却附上两个男人一生的痛苦和遗憾。我的痴情必然酿成孽债,这份债,我何时才能偿还,何时才还得起啊?”嫁给强以后,她总是这样责备自己。
强事业有成,但他绝不是个工作狂。强懂得享受,而且很有品味,经常带着她去参加各类音乐会和画展。他们婚后的生活多姿多彩,而强更是个懂得生活、懂得浪漫、知冷知热的好男人。她越来越欣赏强了,她知道自己与东今生的缘分已尽。她已经深深地伤害了东,对于另一个对她情深义重的男人,她更不忍让强受到丝毫的伤害。
结婚以后,她和东就再没有联系了,但她依然很关心东的近况,经常托朋友打听东的消息。得知东在上海两年多的时间里都只是一心一意地工作,从未交过女朋友。她就更为自己背弃了诺言而感到羞耻。她想东不可能原谅她了,即使再相遇,他们也只能成为最最熟悉、最不能忘记的陌生人。
在和谐平静的婚姻生活中,她学会了逆来顺受地面对命运。既然不能和自己所爱的人在一起,那么被爱自己的人疼着也许也是一种幸福吧。
如果已是有缘无分,何必再有相见的一日?既然注定失之交臂,为何再来一次倾心的相遇?那一次的重逢,注定会改变她一生的轨迹。那一刻他们的面孔,注定永远铭刻在彼此的心里,依依不去。
那一次,她去广州出差,在武汉转车,走出了火车站,前面拥挤的人群里,她发现了那个在千人万人中也绝不会错认的背影。她向前冲过去,推开了那些遮挡住她的人,好不容易才抓到他的手,“东,东……”她激动得眼泪都流下来了。
他朝她转过脸来,他不是东,是一个陌生人。
她蓦然回首,才看见那熟悉的身影已随着入站的人流一闪即逝。
回到列车上,她满心忧伤,原来自己对东还是那样的在乎,他在自己心中的地位从来都没有动摇过。
当列车的门关上时,她随着邻坐好奇的目光望向窗外,也就在那一刻,她清楚地看到东眼里滑落的泪。两列反向的火车缓缓驶出,她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和东交臂而过,她的心也被这两列火车撕得支离破碎。
她又想起了三年前送东上火车的情景,她想,命运何尝不象列车呢?当年东抛下她匆匆赶赴上海,她追也追不回。现在,他们竟成了两列反向的列车,在彼此的生命里越走越远……
只是,在哪次匆匆的重逢以后,她就在也抑制不了对东的眷恋。
过了不久,她收到了东的来信,信里很大片的字迹都扭曲了,她知道那是东的泪水。
他说:“强是个好人,也是我的好朋友,我衷心祝愿你和他美满幸福白头偕老。但是,我无法阻止自己对你的爱,我会一直等着你,哪怕是一辈子。如果强比你早去逝,那么无论那时我们有多老,无论我们剩余的生命是多么短暂。我也要和你再续前缘,也要和你相伴终老。”
她把东的信按在胸前,忍不住痛哭失声。她知道她这一生再也走不出东的阴影,同样也走不出强的阴影,他们也是两列反向的列车,将她的心撕裂。
多少个无眠的夜晚,她静静地坐在书桌前,翻看着她与东的合照,她不断地擦拭照片上的泪水,然而眼前依然是一片朦胧,因为模糊了的是泪眼,不是照片。
发现她对东还是旧情难舍,强非常伤心,以前他是从不抽烟、从不熬夜的。现在却每晚深夜都在客厅里抽烟、独坐到天明。她知道自己对不起强,她把身体交给了强,心却在别的男人那里,这是不可饶恕的背叛啊!每当透过门缝望着强日益消瘦的身影,她又心疼又自责。
有一次,强痛心疾首地对她说:“当初和你结婚,我就知道你爱的人不是我,但我一直幻想总有一天能用我的真情打动你,让你真正地爱上我。但是为什么你还是不能忘记他,这些年我对你的付出难道还抵不过他给你留下的回忆?你就真的这么铁石心肠,完全感觉不到我对你的爱?”
她从未见过强这样软弱的,她心疼地拥抱着强,把他的头埋进自己的怀里。强竟然像小孩子一样在她的怀里痛哭失声。这是她认识强以来第一次见他哭泣。她默默地流着泪,抚摩着强颤抖的脊背。直到强累了、睡着了。
第二天,她看见强在烧一叠纸,她知道那是离婚协议书,强始终不舍得和她离婚,她的心里涌过一阵酸楚。她跑过去紧紧拥抱着强,哭着说:“强,对不起、对不起,我要永远跟着你,永远和你相伴,永远不分开,好吗?”
因为对强有亏欠感,她对强就更加百依百顺、温柔体贴,希望以此来祢补对强的伤害。在别人的眼里,她是贤惠的妻子,他们是恩爱的夫妻。但只有他们才知道自己的辛酸涕泪。
和强在一起的日子里,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悄悄翻看着东的照片。直到强走了,强的照片却又无时无刻不审视着她,让她饱受良心的责备。
她取下了挂在墙上的强的照片,擦拭着上面的灰尘,她的脑海里又渐渐回忆起这些年来强对她的好,她嚎啕如裂帛。“强、强,你本来是个多么优秀的男子啊!你本来应该有自己浪漫的爱情、辉煌的人生啊!如果不是因为爱上了我,如果不是因为娶了我,如果不是因为我,如果不是……”她右撕扯着自己胸前的衣服,心里汹涌着悲伤。“强,对、对不起、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啊!为什么本来就该死的人却偏偏还留在世上,不该死的人却就这样去了呢?”
四年前那可怕的一幕总是浮现在她的眼前。那一刻她被强猛力推开撞向路边的围栏,在她晕到前还看到了强的身体被卷入了车轮底下。强就这样走了,还有她那未出生的婴儿也走了,留下她一个人生不如死地活下去。
她醒来时看见哭得死去活来的强的父母,她感到自己是在作孽啊!强是他们家的三代单传,现在强去了,强的儿子也保不住了,他们家这下算是绝子绝孙了。她越想心里越苍凉,“为什么?为什么当时死的不是我啊!我死了一切不都解决了吗?我不必再受相思的折磨,也不必再受良心的责备。强和东也能得到解脱,不必再为我伤心痛苦,可以重新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而现在强却离我而去,留下我继续承受无穷无尽的痛苦和内疚,更留下他年迈的双亲承受丧子之痛。我真是个害人精啊!谁爱上我就害了谁。”
在医院她数次自杀未遂,家人怕她再干傻事,于是日夜轮流看守着她。最后她还是想通了,强的父母只有强这一个儿子了,如果连她也死了,那还有谁照顾强的父母呢?她这不是更对不起强吗?
出院以后,她心如止水,一心只想着工作和照顾强的父母。她随强的父母回到他们的故乡,一个边远的小城市,地址变了,电话号码变了,连她的手机号码也改了。为的是让东再也找不到她,她希望东能慢慢地把她忘记,再去寻找属于他的幸福。而她也希望自己能渐渐把东忘记,用她的一生来属清自己的罪孽。
她还记得,她结了婚以后,东曾对她说,强是一个好人,他不忍心破坏她和强的家庭。但东发誓他会一直等她,如果强比她早去世,那么无论她有多老,他们剩余的生命有多么短暂,他也要和她再续前缘,也要和她相伴终老。
但是,她不敢想。如今,爱情对于她来说是多么遥远而奢侈的梦。虽然在她心里一直只留有东的位置,但自从强去世以后,她的心仿佛也被挖空了。她不想再见到东,不想再面对那刻骨铭心的悲痛和良心的责备。她更不敢面对东,不敢去想和他再续前缘,她心里的包袱将永远也不能卸下。
她在一个电台里担任DJ,她希望从别人的喜怒哀乐中、从别人各自不同的故事中寻找共鸣,相互抚慰彼此的千苍百孔的灵魂。
作为过来人,面对那些为情所困的青年男女,她最常说的话就是:“你最爱的人往往不能和你在一起,和你在一起的往往不是你最爱的人。我们也曾为爱忘我,我们也曾为爱痴狂,但无论是多么桀骜不驯的灵魂,最终都不得不含泪向命运屈服。”
有听众说她这些话太消极。她想:“如果你有过和我类似的经历,恐怕会比我更消极。”
整整三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把东忘记,把他收藏在最最隐蔽最不敢碰触的角落。却没想到,东还是找到了她,而她还是那样不堪一击,东把她的记忆一唤醒,一幕幕不堪回首的往事便翻江倒海般地向她涌来,她不能承受,更不能阻止。
她的思绪回来的时候,一看表,已是九点多钟了,也就是说两个多小时,她都沉浸在回忆里,东说出来的话她竟然连一句也没听进去。她不想再面对东,她怕再次沉浸在回忆之中,于是她说:“时候不早了,我也该走了。”
还没等东反应过来,她已站起身,拔腿就跑。她不敢在东面前哪怕再逗留一秒钟,她怕东看见她眼角滑落的泪。
她飞奔着跑进自己的轿车,她把音响开到最大,她害怕寂静,只有喧嚣覆盖了一切的时候,才让她听不见心碎的声音。她发动了汽车,她的车在公路上快的像在飞。
她万念具灰,曾经的山盟海誓、曾经的刻骨铭心,曾经让她那样流泪的爱情,如今回首,竟然恍如一梦。
她的轿车在公路上横冲直撞。此时,收音机里播放出一首旧歌。是梅艳芳的演唱的《心债》
重重心中痴债
原是欠下你一世
无限无尽爱在我心底
悠悠心中痴意
源源不绝抚慰
只望可补偿一切
明明用尽了努力
明明事事都不计
为什么万般痴心
都等如枉费
原来今生心债偿
还不是一世
千代千生难估计
“心债!心债!这首歌唱的不就是我的经历吗?”她的眼前又出现了强和东的容颜,这两个男人对她情深义重!换来的却只有一生的痛苦和遗憾。她越想越是心疼,“强、东,我怎么、怎么对得起你们啊!我这辈子欠下你们的情债,岂是我今生所能偿还的啊!”风吹散了她的秀发,也吹散了她眼眶里洒下的纷纷泪雨。
她的车在公路上飞驰。突然,一辆大货车向她迎头撞来,她这时才发现自己的车越线了,此时刹车已来不及,她转动方向盘,汽车飞速撞向路中心的花坛,她的车在地上翻滚滑行了十多米。她的车翻倒了,她的双脚被椅子夹住,所以她无法爬出车外。因为头部没有受伤,她的神智还清醒,但却感到胸口一阵阵的闷痛,一丝甜腥的气息涌向她的喉舌,一口血喷到车窗上,她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已在刚才剧烈的撞击中支离破碎。
一切都寂静下来,她才听到自己手机的铃声,她那台手机一直都在呼叫,只是她刚才一点都没有听到。
接通了电话,是东打来的,他在那边着急地喊:“你在那里,你在那里,刚才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她看见车内的汽油着一滴一滴地流到地上,她预感到了什么,于是她使尽最后的力气说:“来、来生再……”
她的声音忽然终止,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伴随着东的一声咆哮:“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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