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辈子跟定你
继父终罪有应得,余后数年,将在高墙电网内度过。
我搬离了那个令人耻辱的家,找到一套两室两厅的房子,与一对年轻男女合租。
行李是阿默帮我搬的。他是我男友。不会说好话讨人喜欢,却老实可靠。
这个善良的人,在我继父犯下不可饶恕的过错后,仍然提着食品去看望他,并且屡次劝我,青野,他好歹也是你名义上的父亲,与你生活六年,除了你,再无亲人,你也许并不知晓,伯父现在垂老得形容枯槁……
住口,阿默,他不是你的伯父。
阿默忧心地看着我,叹一口气。
入住一月余,与这双男女渐渐熟络。男子叫纪榆安,有帅气刚毅的脸庞,只是眉宇间增添几许忧愁。女孩叫段眉落,长相柔美,却似乎患了什么症状,时时胡言乱语,尤其在夜半三更,会突然发出一连串毛骨悚然的尖叫,不断重复“救命啊,放开我”诸如此类的喊叫。次次把我从睡梦中惊醒,冷汗淋漓,抓着被子再无法入睡。
早起开门,看到榆安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见我出来,投以一笑,“早安。”又不免歉意地说:“这几天你一定没睡好觉吧?真对不起,如果影响你休息的话,可退房,房租可免。我还得告诉你,眉落这种情况会经常发生,她精神受了严重刺激。”
“不,我喜欢这里。眉落并没影响到我,请放心。”我微笑。转身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餐。自我从家搬到这,便学会了煮饭。心甘情愿与厨房为伍。做好一日三餐,端到榆安的饭桌。起先他一直拒绝,终因盛情难却,不再推辞。
榆安已习惯吃我做的菜,眉落亦能接受我的好,我们随便如一家人。
逛超市时,特地买了菜谱,颇费心思地学着做一道道程序繁琐的菜式。会特别留意榆安的反应,他若展眉舒笑,我便心生欢喜。
榆安不在时,我细心照顾眉落。避免让她看恐怖片,知她晚上不敢独自睡觉,遂与之同床,陪她聊天。为了缓解她的脑神经和恐惧心理,我试着带她去人多热闹的广场,慢慢让她重新溶入人群。我始终用温暖的微笑和鼓励的眼神,看眉落做着一切。
日久生情,眉落已离不开我,偶尔会叫我陪她逛街。夜半叫声逐渐减少。
榆安笑,谢谢你,青野。欣慰的目光灿若流星。
心底有个声音升起,榆安,我这么做,不过是为我的良心。
然而,眉落初见到阿默时,仍然失去控制,像一头颠狂的猛兽一样扑过去。抓住阿默的衣领拳打脚踢,一边竭斯底里地叫:“你这坏蛋,我要杀了你,还我清白。”阿默只是连连后退,却并不还手。
榆安跑过来,抱住眉落,温柔地哄其安静,并把她安顿在房间,才出来与我们说话。
望着榆安一脸憔悴,我竟余心不忍。“榆安,你何时解脱?”
他苦笑。“我心甘情愿。”继而转头对阿默说:“对不起,林先生,让你受惊了。不瞒你们,眉落曾遭遇暴力。一见到陌生男人,就会有这个反应。”
我和阿默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阿默问榆安:“可有请过医生治疗?”
榆安回答:“ 看过了,时好时坏,药物起不到作用。一个人,若是心灵受到无法治愈的创伤,怕不是那么容易康复。我现在只希望她能快乐。”
这一刻,我突然相信这世上还有真爱。至少,这个坐在我面前的榆安,不似一些背信弃义之人,反而加倍体贴照顾受伤的女友。这点,便令人对他的人格刮目相看。那么爱情,还不会令人太失望。
阿默言道,“你是个好人,且愿你一如既往善待眉落,有需要帮忙的,但说无妨。我和青野,都是你们的朋友。”
榆安点头。目光装作不经意地往我脸上轻轻掠过。只此一瞬,足可令我心花怒放。
然而阿默在我送他下楼时,说了一句:“青野,你的重心似乎离开了眉落。”
我暗吃一惊,阿默果是最了解我的人。
那晚,眉落心绪颇佳,温顺地靠着榆安看港台肥皂剧。榆安细心替她削苹果。我站在他们身后的门口,傻傻地盯着这一副亲昵的画面,心底开始泛酸。
阿默说得对。我来此,本是照顾眉落。如何有资格,想一些不宜也不能的事情。为什么我在害怕,榆安知道事情真相的时候,可会原谅我?
睡不着,抓起一件外套,轻掩上门。
身后有熟悉的脚步声响起,
榆安问:“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心情不好,想出去走走,你回去吧,眉落在等你。”
“那你自己小心,早点回来。”脚步声回去了。
一个人忧伤地走了有几百米之远。才觉已是午夜,远处的树丛传来一些怪叫。莫名起了几分恐惧,下意识地加快了步伐。
行至半路,见前面有一夜行人。看影子约摸是个中年男人。走得很慢,渐落于我身后。似乎总是不远不近地跟着我,我快他快,我慢他慢,重重的皮鞋声一下一下地敲在我胸腔,听多了这个城市里一些歹徒禽兽的行径,我恐惧得发抖。
当时惟一想到的是,榆安能来救我。我竟然没有想到阿默。
男人跟得更紧了,我悄悄把手伸进口袋,握住手机,凭印象按到榆安的名字,我记得在倒数第三。
或许是心灵感应,榆安很快跑来了。那一刻,我忘乎所以地扑到他怀里,哽咽出声。榆安柔声安慰:“别怕,有我在。”
我们进了屋。房间很静,眉落想已睡着。
或许是夜晚的诱惑,加之刚受了惊吓。第一次,我用眼神告诉榆安,我在害怕,陪陪我。
榆安在无形中挣扎。阿默说他是好人,但好人也是男人。也会意乱情迷。
属于我的门终于轻轻地合上了。
我用力地抱紧榆安,贪恋他身上的味道。只是这样,我已经满足。
榆安的手指,停在我的第一颗钮扣,久久。然后垂下。
对不起,青野,我要照顾眉落。
我凄笑。如果你先认识的是我,如果受伤的不是眉落而是我,该有多好。
隔了十分钟之久,他说:“我回房去了。”
“榆安,答应我,不管你知道了什么,都不要怪我。”
“怎么了,青野?”
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跟他说。然而即便在心底拟好了百遍草稿,仍然说不出口。所以,我只能以门来阻断榆安疑惑的脸。
我蹲下身子抱住头时,榆安突然猛力敲门,疾呼:“青野,眉落不见了。”
我大惊失色。再仔细把整套房搜了个遍,仍未见眉落的影子。
“可能她出去了,她最近似乎不害怕见到人群。”我想到这一点。
“她从未这么晚跑出去过,平时早睡着了。”榆安担心地皱眉。
我们穿街走巷地找,一遍一遍地呼叫眉落。我很后悔,不该任性出去,害榆安没看住眉落。或许她听到了我们房中的谈话?我心乱如麻。眉落,你一定要好好地出现在我们面前,我已经对不起你,请别让我再背上良心的罪责。
寻遍了所有眉落可能出现的场合,仍失望而归。榆安痛苦地抓乱头发。喃喃自语:“你在哪里?你说过不离开我的,眉落。”
我抱住榆安。或许,我们可以彼此取暖。他需要安慰。
零晨三点,警察找上门。严肃地说:“纪先生,请跟我们走一趟,有具尸体您得去认一下。”
榆安面如死灰。
尸体在海边,被出海的渔夫所发现。经查,属于慢性自杀。
眉落生前定与死亡斗争了千百回,她究竟鼓起多大的勇气?直至飞往另一个国度,仍戴着榆安送的定情手镯。翠绿地,闪着荧荧的光。
眉落留下遗言。给了生者一个答案。
安,原谅我先走一步。或许在天堂,才没有痛苦。只恨今生不能做你最完美的新娘。如有来世,再相见。
我轻轻地吐出一口气。不知道是替她的轻生而悲伤?还是因为一已私心。
榆安在客厅坐了一晚,天未亮便出门。我隐隐地有不祥的预兆。
榆安是在四天后回来的。喝醉了,一身的酒气。摇摇晃晃,险些立不稳。
我跑过去,扶住他。但榆安甩开我的手。一声不吭进了他的房,然后重重关上门。
阿默来找我。他先是说,我去看过伯父了,他已悔悟并在积极劳改。
我不置可否。
阿默瞅着我,欲言又止。似有什么顾忌。我知道他一定有重要的话跟我说。
阿默,有什么事你说吧。我听着。
呃,前两天,榆安找我喝酒了。我陪他喝了一个晚上。我们都醉了。阿默突然停住。
继续。
青野,对不起。我什么都告诉榆安了。他也什么都知道了。
我找阿默的眼睛,但他故意避开我。他肯定以为我生气了。
谢谢你,阿默。你终于说出了我一直想说而说不出口的话。
最后,阿默悲伤地说,你的心已远离我。回去吧,榆安现在很痛苦。如果以后受了委屈,请记得,我会在原地等你。
我的眼泪汹涌而出。
数月前,十二点多走在回家路上的段眉落,遭遇一个中年醉鬼的暴力。挣扎无用后,失却少女的贞洁。并患上严重神经分裂症。
施暴者的继女在一次无意中知晓此事,愤怒之余大义灭亲,举报继父。
千方百计打听遭难女孩的下落。在得知住址后,立马搬了进去。以其能补偿。
本只为了良心的安宁。却不曾想,同时坠入另一片深海。
遇见榆安,会不会是注定的天意?
而眉落,会变成一颗星星,永远永远地在天上看着她的恋人榆安。
谁都无法与一个死去的人相比。
我坚持不懈地敲榆安的门。门开了,榆安冷若冰霜,故意与我生份。
榆安,我想代替眉落照顾你。
过几天,我要离开这里。现在想安静地收拾东西。
那么,我跟你一起走。
不,我不想看到你。可明白?
可是,我心已定。要么与你远走高飞,要么令你悔恨一辈子。
榆安不解。怔怔地看着我。
我伸手勾下榆安的头,缓缓吻上他温暖湿润的唇。眼角有一颗泪冰凉。
榆安,我现在是为自己。你是我的毒药。
你要想清楚,不管我去哪,哪怕地狱,也愿意?
对。我青野做事从来不后悔。除非你先离开,否则我永生与你相随。
榆安的眼角闪过一抹微薄的笑意。青野,给我时间考虑?
可以。多久?
也许一天,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更久……
我可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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