谜底
东
我至今都想不明白,一张照片怎么会引起怀雪如此激烈的反应。一声揭斯底里的嚎叫,照片被撕成粉碎,随即她就晕倒在地。
已经整整半年了,怀雪依然认不出我,我每周都会去精神病院看她。她一天到晚都面对着墙发呆,温顺地任由我梳理她那凌乱的及腰的长发,这让我想起最初遇见她的时候她那宁静柔和的神态。
我和怀雪相恋两年了,但我至今仍不敢说了解她,甚至对于她的过往,我更是一无所知,因为我每次问起她,她总是闭口不谈,她就像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但我更觉得她有着过分沧桑、沉重的不堪回首的过往。要不然,她不可能有那么揭斯底里且复杂多变的性格。
记得第一次遇见怀雪是在大二的时候,我代表学校文学社去找一个叫紫芸的女生约稿,我曾在一些二流报刊上读过紫芸的诗文。她的文章像一首首无穷无尽的挽歌,悼念着一段夭折的爱情。
走进女生公寓,紫芸瘦小的身躯伏在一大堆稿纸上,没完没了地涂写着。
我把目光转向紫芸身后的床位。上铺坐着一个女生,穿着米色棉布连衣裙,她的脸被捧在手里的一本书遮挡着,一条小腿垂了下来,在半空中悠然地来回摇晃着,那条小腿修长细腻、粉嫩如雪,那份无暇的秀美就像磁铁把我的目光紧紧地吸住,那悠然缓慢的晃动让我联想到用作催眠的陀表。这样完美的玉腿还有哪个男人不为之着迷啊!
我正浮想联翩血脉沸腾的时候,突然意识到对面的女孩手中的书已经移开,正盯着我,我顿时尴尬得脸红耳热。我强装镇定地向她点了点头,然后就转身向紫芸走去。
怀雪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一张苍白而宁静的脸。
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这张看似柔弱温顺的脸,在惊恐与愤怒时竟会变得如此狰狞。
大三上学期,我终于摆脱了“全系最后一个处男”的称号,怀雪是我的第一次。应该说,我和怀雪之间还从未有过一次真正愉快的性经历,每当我进入她,她就变成一只疯狂的野兽,张牙舞爪地撕咬我的身体。我奋力地把她推开,却看到她那因惊恐与愤怒而扭曲变形的脸,脸上布满了泪痕,凄美得惊人。
每次完事以后,怀雪总会一边哭一边轻轻抚摩我身上血肉模糊的伤痕,并拿出棉纤和药水给我消毒和包扎。
“为什么会这样?究竟为什么?”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怀雪哽咽着说着说着就泣不成声了。
我迷惘地望向怀雪,正和她忧伤的眼神相遇,我的心里又拥出无限的爱怜之情,这个文静乖巧的女孩,平日的她是多么的温顺腼腆、柔情似水啊!为什么到了床上,却成了凶狠的悍妇呢?
当然,我相信怀雪在床上的那些粗暴的行为都并非她有意为之,因为我们在后来的几次做爱里,怀雪的手指和牙齿虽然照样的抓陷和撕咬我的身体,但我能感觉到她在无以自制的疯狂中已下意识地收敛了自己力度,以减少对我的伤害。
其实,我对怀雪总体上还是很满意的,除去床上表现外,她完全就是我心目中那种贤妻良母型的女孩。而我更因为有这样一位漂亮的女朋友而在同学们的面前很是风光。
如果没有那张照片,我和怀雪也许真能成为一对幸福的情侣。
紫芸
我曾经以为自己和怀雪是同一类人.我们都给自己判定了死刑,只是缓刑期的长短不同.或者说如果没有对方,我们根本活不到现在.
那天凌晨,我和怀雪漫步于珠江边。我们攀上了栏杆,相依而立,死亡离我们只有一寸之遥,只要我们的脚掌稍微往前一挪,便会葬身于滔滔江水之中。
“齐添,等着我啊!我们很快就能团聚了。”我双手合十,轻轻地闭上双眼。
待我的眼睛张开,双手垂下的时候。怀雪说:
“你还能见到你的齐添,但我呢?我去见谁?”
她平静的声线掩盖不住心底的苍凉。
我紧紧地抓住怀雪的手。
“要不,我们谁也不见,就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忘掉所有的过往,忘却所有的幸福和忧伤。”
怀雪凄然地笑了笑。
“你望着桥下的江水,由一数到十,不要急,慢慢数。”
我照着做,但不知道到怀雪用意何在。也许,她要我为她的纵身跳江倒计时吧。
当数到十的话音刚落,怀雪就说话了。
“你真的决定了,毫无退路?”
“对。”我的回答很坚决。
“你如果反悔,现在还来得及,我不会怪你的。”我把紧握着怀雪的手松开。
“不。”怀雪又把我的手抓紧了。
“我已死过一次,何况我的亲人也都死光了, 我还有什么牵挂,还有什么顾忌呢?但是你,你真的不必这样啊!你还有父母、还有亲人,而且他们对你的期望那么高,你这样一走,对得起谁?”
我望着怀雪,她乌黑的长发和雪白的连衣裙在风里翻飞。
没有人会明白我对齐添的感情,怀雪也不例外。
“有时候选择活下去要比选择死亡需要更大的勇气……”
我依然沉默着。
那一夜,我们就一直站在栏杆上,直到有人出其不意的把我们拉了回来。
我们选择活下去,或者说是怀雪为了我而活下来。我们活着却更像游离于人间的孤魂野鬼。而在我有限的生命里,我唯一想做的就是在文字里继续倾诉对齐添无尽的情怀,虽然我们的缘分已尽,但我们的故事在文字里却得以无限地延伸。
尽管怀雪是我在高中里最好的姐妹,但如果不是我们都经历过一场人生的重大变故,如果不是那次在医院里醒来却见怀雪也躺在我旁边的床位上。我们的生命也就不会那样紧紧纠缠,息息相关。
我和怀雪都是不幸的人,但我始终觉得相对于怀雪,我还是比较幸运的。我所指的幸运并非就遭受不幸的程度而言,而是指心态。我至少还相信爱情,但怀雪,她的遭遇决定了她无法相信爱情,更无法相信人生。
“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吗?有人说你是冷美人,有人说你身在福中不知福,有的人说你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人家文轩可是师大第一才子啊!对他有意思的女生都能组成一队杂牌军了。人家屈身来追求你,你却爱搭理不搭理的,你究竟是怎么回事嘛?”
怀雪像是在训斥我!嘴角却带着调皮的微笑。
我惊讶地盯着她,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了?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哦,没,没有。”我有点惊慌失措。
这是个久违的微笑啊!那样的纯净明朗、那样的自然纯真。一如从前的怀雪,那个明媚开朗、善良率真的小女孩。但是,自从那件事以后,我就再没有见过怀雪会心地微笑。如今,这明媚的微笑又回到了怀雪的脸上。
我以为怀雪会永远不相信爱情,有过她那样惨痛的经历,能活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其他的一切都显得那样的奢侈。但是我却忽略了一点,女人天生就是为爱情而活的动物,没有受过爱情洗礼的女人,无论她有过怎样沧桑的经历,她的本质仍是一个孩子。怀雪就是这样一个孩子,尽管她如此的深沉、忧郁。
见到怀雪现在的改变,我真的很高兴。看来是我低估了东,半年前,得知东喜欢上了怀雪,我就曾断言他们是不可能的。要溶化怀雪心底的坚冰,要让她走出阴影是谈何容易。那需要多少耐心、需要多大的慈悲为怀?即使有那样的人,他也应该是一个成熟的饱经风霜的男人。东是那种见到女孩就容易脸红耳热的小男生,他根本不适合怀雪。但是,现在他们相爱了,怀雪的变化也是有目共睹的。也许这才是怀雪想要的,她是如此的美丽,就像童话里的公主,她应该苦尽甘来了,她应该拥有童话般诗意的爱情。到那时,我就不再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我就能放心地离去,去寻找我的齐添。
东
使怀雪彻底崩溃的那张照片,恰恰隐藏着我的身世之谜。世上哪有这样凑巧的事呢?究竟我们的身世有着怎样的关联与纠葛?这是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那天下午,怀雪从我的抽屉里看到那张照片,她的脸顿时就变了色,她指着照片中的男人,颤声问道:“这个人是谁?”
我当时没太在意怀雪的反应。
“他是我爸。”
“什么?”怀雪尖叫起来。
她面如土色,身体踉跄着不住往后退。嘴里喃喃低语:“爸?爸?不会的,不会的……”
“怀雪,你怎么了。”我被她吓住了。
怀雪突然发出一声揭斯底里的尖叫,照片瞬间被撕成粉碎,随即她就晕倒了。
在没有得到那张照片之前,我还是个无忧无虑的男孩。自我懂事开始,我的起居生活就一直有管家全权负责,经济条件相当好。而我也能读书,一直到考上了这所不错的大学。生活对于我来说实在是一帆风顺。如果说我的童年生活还有什么缺陷的话,那唯一就是母亲死得早,父亲忙于工作,我不能像其他孩子那样享受到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幸福。
“你不是我的亲生儿子,你是我仇人的儿子。”
养父在弥留之际告诉了我这个真相。在此之前,我从未怀疑过养父不是我的父亲,尽管他对我如此的冰冷、严肃、而且漠不关心。但我仍然相信,他是我的父亲,我的好父亲。不是常说严父慈母吗?父亲是应该严厉强硬的,只是,我从未感受过母亲的慈爱。每想到这里,我心里就很是伤心难过。这些年来我从未放弃过和养父沟通的愿望和机会。每当养父难得回家里一次,我总会让管家去休息,我亲自为养父泡上一壶上好的清茶。然后就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等待他说话,哪怕只等到他的一声叹息甚至是一个眼神,我都会心满意足。但是我每次都要失望,养父仿佛当我不存在,自顾自地看着他的报纸,看累了就洗澡,然后就上床睡觉,到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就见不到养父了。我一直认为自己和养父都是不懂得表达感情的人,但其实我们都很关心对方。正因为我从未怀疑过养父不是我的父亲,所以此刻听到他说我非但不是他亲生的,而且还是他仇人的儿子。我真的很惊讶,以为这只是他的一句气话。
“你生父说我无情的抛弃了你的母亲,他打了我一顿,那狗日的真他妈狠毒,他把我那里给废了,我的妻子也因此和我离婚,是他毁了我的一生啊!”
“那你为什么还要抚养我?”我将信将疑地问。
“当年叶青(也就是你妈)生下了你,说你是我的儿子。我真是喜出望外,因为我的妻子患有不育症,我又碍于她的父亲支持着我的公司而无法向她提出离婚,我在两难的抉择中有了你,这岂不是两全其美?但是,我和你妈的事情被捅了出去。在全家人的压力下,我被迫抛弃了叶青,所以直到叶青患癌症去世,我都没能见上她一面。但我在她得病的时候,让亲友把你收养了。”
“也就是说我是你的私生子,但我还是你的骨肉啊!”
“不,你听我说。如果不是后来遇见你的生父,我就会确信你是我的亲生儿子。你妈去世两年后,有一天在酒吧里,你生父碰到了我,在厕所里打了我一顿,那时我才知道,叶青在和我一起之前就和另一个男人有过一腿。于是我开始怀疑你是否我亲生的,那时你已经三岁了,我看你的面孔,你长的一点都不象我,倒很像你的生父,于是我带你去做亲子了鉴定……。”
养父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化验单。
一张轻若鸿毛的十几年前的化验单,拿到我的手上却如千斤之重。
“爸……”我的手不住的颤抖,声音都哽咽了。
“不要再叫我爸爸了,我倒了八辈子的霉,居然为别人养孩子,那还是我仇人的孩子。”养父因为太过激动,咳嗽得喘不过气来。
我很心疼,把化验单放下,左手握紧了养父的双手,右手轻轻地拍扶养父的脊背。
“好了,爸,别再说了,就算你不是我的生父,我这辈子也只认你这个父亲。”
“不,我要说,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养父把双手抽了出来,在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照片。
“他们才是你的生父母。”
照片中是一对年轻男女,他们的轮廓、气质,确实更像我的生父母。但我不想看了。我不想再讨论我的身世了,我只想在养父弥留之际能多看他几眼.
“爸,不要再说了,让所有的仇恨都过去吧,我永远是你的儿子,你永远都是我唯一的父亲。”我说着说着都哭了。
“我无法忘记那刻骨的仇恨。我恨你,因为我更恨你爸,我每次见到你,你爸的容颜就会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在你小时侯我不知有多少次想整死你,但是见你那样乖巧、那样贴心,我就下不了手。我有时真的以为你就是我的亲生儿子,我也曾想过把你当作亲生儿子,但是我做不到,毕竟你是别人的种,而且还是我仇人的种。我既然无法爱你、疼你,又不能把你怎么样,我就只有恨你、恨你……”
养父说着说着就断了气。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也许他真的太恨我父亲了,以至于在他临终之前仍说出那样绝情的话。但是我理解他,所以在他去世以后,我都没有过寻找我生父的想法。
但是,怀雪的事情却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身世。
怀雪
一个平常的下午,一个陌生的男孩闯进我的视线,没想到我的命运从此就改变了。没想到在经历了那些事情以后,我还能爱上一个人,而且爱得如此真挚、如此忘我。
至今我仍时常想起那个下午,想起东那色迷迷的眼神全部聚焦在我的一条小腿上。奇怪的是,对于他那无礼的目光,我非但没有半点反感,心底反而产生一种温柔的情愫,我凝视着他,像一个小母亲凝望着自己那谗嘴的小孩。
东能给我的一切,是紫芸永远都做不到的。虽然我和紫芸是相互支撑着活过来的,但我们就像两块寒冰,命运让我们粘在一起,我们只能以坚硬来对抗惨淡的人生。我们相互扶持着,却无法相互取暖。
只有东能给予我温暖,他那阳光般灿烂的笑容逐渐驱赶着我心底的阴霾,让我越来越少地沉浸在痛苦的往昔里。
那份真挚的笑容又回到了我的脸上。但是,我却很难面对紫芸看我时那异样的目光。
“我觉得你应该接受文轩的追求,我们不能总是活在回忆里的。”
“我不是活在回忆里,其实我早在四年前已经死了。”
“你应该相信,一切都会过去的,不论是再大的痛苦和不幸。我们活着总该让自己有一个喘息的机会。”
“怀雪,见到你现在的变化,我真替你高兴。尽管你的经历更加唏嘘、坎坷。但是,你应该知道,我和你不同,没有人能改变我。你没有我那样的亲身经历,也就体会不到什么是曾经沧海难为水。”
在大学的三年里,虽然我和紫芸住同一间宿舍,但是我们很少说话,因为我们一旦单独对话,总难免谈起过往,触及到深藏心底的隐痛。
四年前的一个夜晚,我回到那个已经人去楼空的家,刚处理完韩伟的后事,我心里空落落的。短短
几个月,我就成了一个举目无亲的孤儿,生存对于我已毫无意义。我只想找个宁静的地方,安详地死去。
我走进房间,坐在地板上,用刀片割开了自己的手腕,血像泉水一样奔涌而出。我仰望着梳妆镜中的自己,容颜憔悴、脸色惨白,短短几个月,我像足足苍老了几十年,脸上再也看不到青春少女的光彩。想不到,我就连死也要死得如此狼狈、丑陋。我心里很凄然,想哭,却早已流不出眼泪了。我轻轻地闭上了双眼,在我死去之前,我甚至不愿多看一眼这残酷的世界。
突然,电话铃响了,我想这就是我接的最后一个电话。电话是同学琳打来的,她告诉我,紫芸出了车祸,正在医院里抢救。我挂了电话,毫不犹豫地拨通了120……
我总觉得自己亏欠了东,尽管在感情上我是忠实于他的,对他更有一种近乎于彻底妥协的依赖,但是,我能控制自己的感情,却控制不了自己的灵魂和肉体,我愿意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东,但却害怕和他做爱,因为我每次都会使他的身体伤痕累累。我能温顺地回应他任何形式的抚摩,惟独无法接受他进入我的身体,这会使我像受积压的气球一样瞬间爆破。每次和东做爱,总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段最黑暗的生不如死的日子。
“林扬,狗日的林扬,你看,最后还是我赢了。我不但操你的女人,我还操你的女儿。嘻嘻嘻嘻哈哈……”
韩伟疯了,自从我妈和林扬双双堕楼死亡的那晚起,他就彻底的疯了,他已经完全忘记了我是(至少曾经是)他的女儿。他对待我如同对待一个与他有着血海深仇的人。在那三个月里,韩伟几乎不分昼夜地对我施行强暴和虐待,我全身上下,没有一寸完好的肌肤,不是被他撕咬得血肉模糊,就是被他用烟头烫出一处处水泡。韩伟已经不再是一位父亲,甚至不能算是一个人,他纯乎就是一条疯狗了,仿佛要把他积聚了十几年的怨气通通发泄出来。
“不,不要啊!你是我爸,爸啊!你不能这,这样啊!”
韩伟每天都把我按倒在床上,疯狂地强暴我。我痛得全身抽搐,无力反抗,只能在痛哭中哽咽着哀求他。我用双手抚摩他的面庞,用我光滑的脸和额头去碰他的腮帮,就像我小时候他常用腮帮的胡子来扎我娇嫩的肌肤一样。我这样做的目的,是想唤回他那土崩瓦解了的父性。
但是,我一切的举动都是徒劳的,他疯了,彻底的疯了。
“别叫我爸爸,我没有你这个女儿,你他妈的全家都不是东西,都不是东西……”
他一边骂一边伸手狠狠地掴我的脸,有好几次我被他打得晕了过去。
“你是不是很恨我?是不是觉得我不是人,我很禽兽?但我告诉你吧!你更应该恨你的父亲林扬,他比我更不是人,更禽兽不如。你别忘记了,是谁破了你的处女之身”
韩伟想错了,尽管他对我使尽了非人的虐待,但我一点也恨不了他。甚至觉得他撕我、咬我、强暴我、虐打我都是那样的理所当然,我母亲亏欠他太多了,母债女还显得那样的天经地义,每当我这样想,心里就会拥起强烈的悲悯情怀,即使韩伟弄得我多伤多痛,我也不再恨他了,反而同情他。韩伟已经神志失常了,但他并非每时每刻都暴跳如雷的。有时候他竟会像无助的孩子一样痛哭失声,每当这时,我总会把他抱进我伤痕累累的怀里,陪他一起放声痛哭。直到他哭累了,我再把他扶到床上,安置他睡下。
那场悲剧发生以后,韩伟最初并没有虐待我,他只是一天到晚地坐在墙角上发呆,偶尔还自虐,狠狠地掴自己的脸,掴得满脸通红口吐鲜血,或者用烟头来烫自己的手臂。我看了于心不忍,拿过他的烟头,心疼地说:
“爸,别再这样伤害自己了,你要发泄就拿我就来发泄好了。妈妈已经死了,我不能再没有你啊!”
韩伟又呆住了。
“发泄,发泄……”
他喃喃低语,突然就站了起来,我以为他想通了,也跟着他一起站起身。冷不防的一巴掌已掴在我脸上。他用力太猛了,我被那掌力一带,摔倒在地上。
“你妈是贱人,你爸更不是东西,你们都他妈的该死。”
我伏在地板上,听着韩伟恶毒的咒骂,默默地流着泪。
“你还哭,你这贱种哭什么哭。”
说着,他抓起我凌乱的长发,一直把我拖到墙角,狠狠地扇我的耳光,直到我晕倒。
到我醒来的时候,他竟然撕破我的衣裙,要强暴我。
“不,爸,你不能这样啊!”
“谁是你爸,狗日的林扬才是你爸,他都能操你,我为什么不能,你他妈的天生就是个婊子,万人操……”
从那天开始,我就成了韩伟发泄的工具。他每天都在我无力的抵抗中为所欲为。
那段时间我想过自杀,也想到过逃跑。这两种做法都比留在韩伟身边承受着灵与肉的双重折磨要好得多。但我最终还是选择留下来。因为我不但要替我母亲赎罪,我还要报答韩伟18年来的养育之恩,虽然他已不认我这个女儿了,但在我心中,他仍是我唯一认可的父亲,哪怕他再怎么伤害过我。
我一直以女孩子特有的温柔善良试图去抚慰韩伟那受过重创的心,虽然我的心也早已伤痕累累、支离破碎。但我相信他总有一天会被感动,会慢慢正常起来的。而事实也证明了我的想法。
“你为什么总是不还手,甚至不抵挡?”韩伟向我大声咆哮。
“爸,我知道是妈妈对不起你,是她辜负了你。但是她已经死了,记恨已经死去的人而使自己沉溺在痛苦中,这样值得吗?”
“爸爸,现在妈妈去了,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不能再失去你呀!你要振作起来啊……”
我说着说着就泣不成声,扑进了韩伟的怀里。我能感受到自己扑进他怀里的那一瞬间他流露出来的惊讶的表情。是啊!谁能相信一个刚被他折磨得半死的少女,此刻竟毫无顾忌地依偎在他怀里哭泣。这其中包含了多么深厚的感情、多么浓郁的依恋啊!
我确实感动了韩伟,尽管他回应我的只有一声声阴森的冷笑,但自从那天以后,韩伟就没有再碰过我。他又恢复到母亲刚去世的时候那样,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所不同的是,他没有再自虐了。
“我最深爱的女人给我戴了19年的绿帽,这也就算了,我还把情敌的女儿抚养成人,我是天下第一大王八啊!”他就这样反复念叨着这一句话。偶尔还夹杂着几声阴森的冷笑。
看着现在的韩伟,我更加心疼,我宁愿他继续打我、虐待我,也不忍心听他反复说着如此绝望的话。
“爸爸,我不是别人的女儿,在我的心里,只有你才是我唯一的父亲……”我把头贴在韩伟的肩膀上,在他耳边温声软语,一如从前在他身边撒娇那样。但是,我再也见不到他那慈祥的目光了。他只会以神情恍惚的傻笑来回应我,一个劲地傻笑。
就这样又过了半个月,韩伟还是老样子。
但是突然有一天,韩伟好象一下子清醒了。
“雪儿,快起床,要迟到了。”
多么熟悉而亲切的声音啊!它陪伴了我十几个寒暑,从我上幼儿园一直到高三。但是,这把声音在四个月前突然消失了,离我那样的茫远,以至于现在从新听见,反倒使我怀疑起这把声音的真实性,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在这把声音的反复呼唤下,我醒了过来。我是不是还在梦里,眼前是我那亲切慈祥的父亲,我捻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好痛。我不是在梦里。
“小丫头,你发什么呆,还不赶快起床。”韩伟微笑着说。
洗刷完毕,吃了早餐。韩伟看了一下表。
“都八点了,校车都走了。我开车送你吧,你这小懒猪,等着到学校挨罚吧。”他用责备的口吻跟我说,嘴角依然带着微笑。
我惊讶地凝视着韩伟,他竟一夜之间回复了正常,变回我那慈祥的父亲。感情的潮水早已淹没了我心底的疑惑。这些天来的心酸、苦难、委屈,此刻的幸福、温馨、惊喜,交集在一起,在我心中汹涌澎湃,瞬间冲跨了我感情的堤坝。
泪水从我眼眶中奔涌而出,我扑进韩伟的怀里,泣不成声。
“你这丫头,怎么老是这种小女孩脾气,整天哭哭啼啼的。”
他爱怜地抚摩着我柔顺的长发,亲吻我光洁的额头。
“爸,今天不用上学,我已经高中毕业了,现在还在放暑假。”我哭累了,才哽咽着说。
“哦,爸真糊涂,连这个都忘记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羞愧地笑了。
韩伟走进厨房,翻看了冰箱和储物柜,又回到客厅。
“雪儿,冰箱都空了,我们要去进货了。”
于是他拉着我的手,兴高采烈地出门了。
韩伟似乎忘记了这些天来发生过的一切事情,这使我无比欣慰。上天还是仁慈的,他在无情地作弄完韩伟以后,还是让他忘记了最不该记住的一切。虽然我仍无法自然地面对韩伟,但是他的“失忆”至少减轻了我一半的心理负担。
我们提着大袋小袋满载而归,刚走出超市门口,便发生了惊险的一幕。一辆运载着木材的大卡车疾驰而来,在距离我们只有十几米的时候,车上突然飞出了一根木头。韩伟霎时仍掉手中的袋子,向那根木头迎面冲了过去。木头的冲力很大,撞在韩伟的额头上,把脑袋的一半都给撞飞了……
我到火葬场认领韩伟的骨灰,有个人在窗户里问我。
“你是他什么人?”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是你父亲吗?”
我点了点头。
记得四个月前,也是在这里,也是这个人,问我同样的问题。但是当他问到:“林扬是你的父亲吗?”我却坚决地回答:“不”。
东,这就是我今生最不堪回首的往事,我的这段经历就只有紫芸知道。我也曾想过,如果你知道了我的过去你会有怎样的反应。你会嫌我脏,你会抛弃我吗?我知道你绝对不会的,你只会更加珍惜我、疼爱我,你会慢慢吻去我脸上的泪痕……
也正因为如此,我更不忍心让你知道,让你为我分担那么沉重的悲哀。
紫芸
一只玻璃杯落到地上,摔得支离破碎。正午的阳光射进来,使它的残骸闪烁着锐利的锋芒。在这个苍白的房间里,它是唯一夺目的色彩,床头的鲜花早已黯然失色。它坚硬的质感深深地诱惑着我。
我一醒来就听见文轩的母亲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我不是成心去作孽的,但我原谅不了自己,即使要惩罚我,即使要我到了下面也见不到齐添,我也不敢有任何怨言了。
吉他声穿过三楼的纱窗流淌进来,我有每天记日记的习惯,确凿无疑,这是第365天的琴声了。榕树下坐着手握吉他的文轩,阳光照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闪光的金边。他那了菱角分明的面孔,更显得明媚俊朗。对待爱情,已经很少有男孩能像他那样的坚持与执著。可惜,他爱上的是同样执著的我。也许他和我是很合衬的,也许是一个合适我的人出现在一个不合适的时候。齐添早已离席了,但我心底那唯一的席位依然为他空着,已经容不下另一个人了。
我也不愿沉溺于过往,也曾接受过怀雪的好意安排,尝试与文轩接触。我能和文轩成为知心好友,但在男女关系上,却始终跨不出那至关重要的一步。每当我的脑海里出现与爱情有关的一切,齐添的身影便如那滔滔的海水,这一切的一切都溶入其中。于是和文轩单独相处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却全是齐添,吃饭的时候,我眼前是齐添的音容笑貌、看电影的时候,我的头靠在齐添的肩上、即使在林荫小道里散步的时候,我仍以为在我手里的还是齐添的手。文轩永远只能是我的朋友,最多就是我幻想齐添时的载体。他与齐添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格和气质,他是如此优秀的男孩,这对他太不公平了。但是每当我这样对他说。他总是满不在乎地回答:
“这我知道,但我愿意。”
“我们还是分手吧。”
“没关系,我愿意等。”
他总是那样执著地回答我。
面对他的执著,我不能接受,却又无法一口回绝。
我是一个没有明天的人,我的心早已在齐添去世的时候被他一同带走了。每年齐添的忌日我都会去他出事的地点祭奠他。每次去祭奠他,我都有同样强烈的念头,就是飞扑向那些疾驰而过的车辆,葬身车轮下,好与齐添双宿双飞。
那是齐添去世一周年,怀雪陪我去路祭。我问怀雪:
“你相信徇情,相信生死相许吗?”
“生死相许,你开什么玩笑?”怀雪满脸嘲讽地回答
只有我能看出她满心的苍凉。怀雪不相信爱情,她的经历让她根本不可能相信爱情。她是个多么善良美丽的女孩,她本该相信爱情的,但命运却以最残忍的手段作弄了她。
那一刻,我真的不知道我与怀雪,究竟谁更可怜。
“我们是两个世界里的人,是两条反向延伸的直线,只能在生命的某一点里相遇相交,却永远不能重叠着走下去。”这句话从齐添的嘴里说出来时,我的心都碎了。我也能听见齐添心碎的声音。
我们只能是对方生命里的某个交点,这是最苍凉不过的现实,我们都无法接受,于是,齐添选择在这个交点结束之前结束了自己。
齐添出生在一个农民家庭,高中就辍学了,在一个酒吧里当歌手。悬殊的家庭背景和社会地位,就已决定了我们爱情的悲剧基调,我和他在一起,自然就遭到了父母的强烈反对和百般阻挠。
齐添出事那晚,正是我的18岁生日,晚上他们为我举行生日派对。与其说是生日派对,倒不如说是我的告别晚宴。因为父母已早早地替我办全了出国手续,我毕业证也领了,下周就要飞赴法国。
那天怀雪没有来,也正因为她家庭的惨变致使我这段时间都无暇沉溺于离愁别绪的痛苦之中。那整个白天,我都在齐添的家里度过。我们不停地做爱,不停地哭。渴望把一辈子的爱都尽数献给对方,把一辈子的眼泪都全部流光。
他拥抱着我,把我箍得很紧很紧,仿佛要把我镶进他的身体。而我是多想进入到他的体内,与他合二为一啊!那样我们就再也不用分离了。
从清晨到黄昏,我们做完了就哭,哭完了又做。直到筋疲力尽,双双躺倒在床上喘气。
“芸儿,过完了今天,我们就再不能相见了,从此天长地远,萧郎路人。”齐添点起一支烟,喘着粗气,哽咽着说:
“我们今生缘分已尽了,但求来生……”
“我不要来世,不相信来世,我只求今生。”
我已经累得喘不上气了,但我的心情仍然非常激动,悲愤难平。我扯着已经哭哑了的嗓子撕喊,连爬带滚地去拿餐桌上的水果刀。
“我们不能同生,但愿同死。我们死了,就再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了。”
我哭着,双手握着刀,把刀尖抵在自己的胸前。
“齐添,你握着我的手,你只要用力往前一推就行了。我自己真的下不了手。”
齐添冲过来抢我的刀。
“芸儿,不要这样,不要……”
齐添抢过了我的刀,丢在一边。
“齐添,我不但要死。我还要你把我吃掉,连皮带肉全部吃掉。让我完完全全融入你的血液、你的身体,我们就永远都不用分离了。
齐添抱紧了我,滚到床上。我们又开始做爱,直到我累得睡着了。
那晚我们喝了很多酒,我醉得不醒人事。直到我从草坪里爬出来,爬过人行道,爬到公路边。直到我把齐添拥在怀里,摸到他那已经被扎开了花的脑袋,我才醒了,彻底地醒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晚齐添骑着摩托车,冲上了人行道,拐了个弯,然后直冲到公路上,被一辆迎面驶来的大卡车扎过……
而我在车拐弯时被抛进了草坪。他给我戴上了头盔,自己却没有戴。
齐添在我18岁生日那天离开了我。于是,我每年去祭奠的不仅是齐添的灵魂,还有我那18岁的青春。
怀雪疯了,真是红颜薄命啊!终于逃脱苦难劫后余生的她,才刚刚沉浸到幸福的爱河里。为什么突然就疯了呢?
“为什么?怀雪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我疯狂地摇晃着东的身体。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东用双手狠命地撕扯自己的头发,声嘶力竭地喊着。
我看见东那无助的表情和迷惘的眼神。我就知道他和我一样的难过和不解,其实他都是无辜的。
自从怀雪疯了以后,我的心情反而越益的宁静,齐添呼唤我的声音也就越益的清晰。
怀雪,但愿你能醒来,但愿你醒来以后忘记以往的一切人和事,但愿你还能做一个幸福的女孩。请原谅我不辞而别,因为如今的你根本认不出我。
熊熊的火焰,淡淡的黑烟,纸钱随风翻飞,灰烬漫天飞舞。这是我第三年去祭奠齐添,怀雪没有来。我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一支系在弦上的箭,那根弦已经被齐添拉得紧紧的,我这支箭却迟迟没有发射,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牵扯着我,我知道那只手就是怀雪。现在怀雪这只手松了一下,我就如箭一样地射了出去。是的,射了出去,射向公路,射向一辆疾驰而来的货车。在我的身体距离车头仅剩数米的时候,一股强大的外力冲撞到我的背部,我被撞开了,跌倒在路边,猛一回头就看见一个身影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我晕倒了,文轩却――死了。
怀雪
我醒了,就像刚睡完觉,睡得那样的安详,没有噩梦、没有痛楚。但是,为什么还要让我醒来啊!
我踏着楼梯,一步步走向天台。我在心里一遍遍地对自己说:不要哭,真的不要哭……
爱上东以后,我变得越来越脆弱。是他一点点地剥去我伤口上的血痂,抚慰到我颤抖着的血肉。是他让我那早已麻木的心变回和从前一样的细腻柔软。但就在此时,在我最没能提防的时刻,命运又给我开了个残酷的玩笑,给了我最致命的,足以让我死无葬身之地的最后一击。
“你天生就是个婊子,是个万人操……”
韩伟说的没错,我真的连一个婊子都不如。我一生的情感和肉体,都在违背着伦理的极限……
照片中那个我恨之入骨的男人,竟然、竟然也是东的父亲。叫我如何能不崩溃,叫我如何能直面这苍凉得荒诞的人生?
我一生中最无法面对,最难堪的一幕。还不是因为韩伟,而是林扬。我至今仍无法接受他就是我生父这一事实。在我的眼中,他是一个禽兽不如的畜生。如果不是他的出现,我本应有着一个美满的家庭,有着疼爱我的父母,就像童话里的公主一样,度过我幸福的一生。但是,一切的悲剧,都早已埋下了伏笔,就在十年前的那场暴风雨里埋下的伏笔,十年之后,这场悲剧终于上演了。
就在我母亲晓晨的床上,就在我重病中模模糊糊地醒来的那一刻。我看见了林扬惊恐的脸色,听见了母亲在门前声嘶力竭的呐喊。
“林扬你这畜生,作孽啊!真是作孽啊!她,她是你的亲生女……”
还没说完,晓晨就双手蒙着脸冲出了客厅,林扬追了出去,他们一前一后,从13楼的阳台上跳了下去……
韩伟刚回来,走到房门前,看着床上还沾有我的鲜血。他阴阳怪气地冷笑着。
“死了,哈哈,都死了,嘻嘻。”
现在回想起来,其实早在我8岁那年,在林扬第一次出现以后。韩伟就开始对我心存芥蒂了,他怀疑我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只是出于父爱的天性,出于我们的父女情深,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疼爱着我。
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母亲带我到北方看雪景。望着漫山遍野银妆素裹,母亲抱起了我,对我深情地说:“雪儿,你知道吗?雪是这世界上最美丽的天使,她用自己的身躯妆点这世界,描绘出一幅绝美的图画,一切都平缓了、纯净了,再没有缺陷了。”
是的,雪能够装点一切、纯净一切,但她所能做的只是覆盖,覆盖生活的面目。生活中有些事实是不能揭开的,一旦揭开了,就会显露出原本的狰狞和丑陋。
我站在天台的围栏上,东来了,他是我现在最想见到,却又最害怕见到的人。他缓缓地想前移动。
“怀雪,你冷静点,你下来吧,快下来。”
“你不要再动,再动我就跳下去。”
东不敢再动了。
“怀雪,你究竟怎么了?你先下来吧,我们慢慢谈,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
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我心里凄然,这个问题谁都解决不了,我别无选择,只有死。
“紫芸怎么没有来?”
东迟疑了一下,然后说。
“她现在有事,一时走不开。你先下来吧。有什么事,我们等她来了再说,好吗?”
“不用了,她没来就更好。东,你一定要答应我。你要好好看着她、照顾她、还要劝她坚强地活下去。”
紫芸没来,我的心里多少都好受一些。紫芸,对不起,我不辞而别了,再没有人能挡住我的脚步,我不知道究竟是天作孽还是我自作孽,但我清楚地知道我是不可活而非犹可恕。
“既然你要紫芸坚强地活下去,你自己为什么就不能坚强呢?”
“东,我已经别无选择了。我们的相识相爱本身就是个错误,一个天大的荒谬的错误。希望我走了以后你不要太伤心,赶快把我忘了,找一个真正适合你的好女孩。把我忘了,把我……”
我泪流满脸,说着说着就泣不成声了。
“为什么?为什么说我们相爱是错误?为什么要否定我们的恋情啊?”
东的声音哽咽了,他激动得脸部都扭曲,浑身不停地打颤。
“不要再问了。有些答案,知道了要比不知道更痛苦。有些真相,揭开了要比隐藏着更残酷。”
我不忍再多看他一眼了,于是我毫不犹豫地从10楼天台跳了下去。
东
我收拾好行李,明天就要乘坐北上的飞机,永远地离开这个我自小居住的城市,离开这所大学。回想大学这四年,真像做了场悲喜交集的梦。留下来的只有深深的惆怅、悠悠的悲伤、和一个个难以解开的迷团。
“有些答案,知道了要比不知道更痛苦。有些真相,揭开了要比隐藏着更残酷。”
这是怀雪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她究竟隐瞒着我什么呢?我一直苦思冥想,将照片事件、怀雪在床上那揭斯底里的表现、她自杀的原因、还有我的身世等等一切联系起来,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我不敢再往下想了。
其实怀雪自杀那天,我欺骗了她。紫芸早在一个月之前就死了。
紫芸也是自杀的,当护士走进她的病房,她已经断气了。她用玻璃杯的碎片割断了自己的喉咙,割得那样的用力,那样的狠,连颈骨也被割出了深深的裂痕。
我走过怀雪从前的公寓,那里已经物是人非了。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见怀雪以前睡过的上铺里坐着一个女孩。就像我第一次见到怀雪时一样,那个女孩也是双手托着一本书,遮住了头脸,一条修长白嫩的小腿垂了下来,在半空中悠然地来回摇晃着。我的脑海又出现了从前的幻觉,我一把抓住那女孩的小腿。
“怀雪……”
“啊?色狼,救命啊!救命……”
我还没看清那女孩的样貌,就被她一脚踢倒在地。随即我又被几个男生抓了起来,一直把我拖到一楼。
“快上啊!打流氓。”
一大群男生围了上来,拳脚像雨点一样打在我身上。更有甚者是拿起了砖头朝我的头脸狠狠地砸过来,我被打晕了。
不知过了多久,在头晕目眩和撕心裂肺的疼痛中。我模模糊糊地听见有人说。
“别打了,他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快别打了,出人命了。”
然后一群人突然就散了。
我的喉咙里涌出一阵阵腥甜的气息,血吐了一地。我的眼前又出现了怀雪的身影,我好象明白了什么,明白了什么。
原来怀雪那条修长美丽的小腿,不是什么催眠的陀表,而是一支雪白的粉笔,在空中反复画着一条美丽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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