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开旅行

　　兰芯和安冬约在新安对面的上岛咖啡厅。

　　安冬习惯于等待，他坐在二楼靠窗的位子，俯瞰着玻璃窗外的街道和行人。新安周围很热闹，来来往往拿着大包小包的人。所有的人匆匆而过，从一个又一个的陌生人身边路过，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认得谁。

　　安冬啜着口中的柠檬茶。他知道她喜欢柠檬茶，提前点了一壶，看着壶壁上结成的密密麻麻的气泡，然后自己消失，再凝聚。安冬凝视着这个过程，忽然想起了一些事，也忘记了一些事。

　　兰芯坐到他对面，他细细看。她今天穿了一件绿色V字领紧身衣，紧紧贴合在她的皮肤上，将她的身材勾勒地美仑美奂。外面套了一件蓝色的毛衣，拉锁是敞开的，他可以看到她的锁骨，那细致的肌肤。只是脖子上的丝巾显得如此格格不入，黄色的，突兀地系在她纤细的脖子上。他忍不住伸手去解开它，动作轻柔地自然而又理所应当。

　　兰芯轻轻推开他的手，就势整了整有些歪斜的丝巾，语气同样轻轻：“安冬，这是他送的。”

　　“所以才显得与你不搭配。”安冬将手收回来，头别到一边，喝茶。

　　“就算不搭配又怎么样呢？有些东西天生就是要绑在一起的。”兰芯亦不看他，径自喝茶。

　　“枸杞再好，放在柠檬茶里一样会破坏原来的味道。这你知道，兰芯。”

　　兰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视线落在斜对面的KFC上。右手中指暮地发冷，恍若看到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穿着蓝格子碎花的布裙，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脸庞，尽是无奈的落寞。

　　兰芯感觉到身心疲惫，她已经不能忍受寒逸有事没事的胡乱猜疑，临出门的时候仍是以大吵告终，她不清楚，这是怎么了，究竟做错了什么。在她眼里，寒逸变得越发地庸俗与市侩，似乎她跟任何一个男人说话都会被判定为勾三搭四。

　　“寒逸，如果你总这样疑神疑鬼，那我们在一起又有什么意思？”

　　“好啊，你终于说出口了……”寒逸点着头，用着自嘲的语气，“你以为我会这么轻易就让你满意吗？你以为我会这么轻易地放弃你吗？”

　　“放弃……寒逸，你爱过我吗？”

　　“或许我爱过你的，但对不起，现在我忘了。”

　　安冬一句话都不说，看着兰芯望向一个方向的眼神，她知道她在看什么，她在想什么，他都明白，他都懂。他看着她眼眶里慢慢地聚积泪水，并不打扰她，只是轻轻又伸过手去，握住兰芯的右手，轻轻往怀里拉，执起她的中指，放在嘴边亲吻。

　　“兰芯，你又在痛了。”

　　兰芯眨眨眼睛，将泪花散开，凌乱地挂在睫毛上，她勉强地笑：“没有啊，我只是走神了。”

　　“兰芯，别试图欺骗我。”他闭上眼睛，用嘴唇的温度温暖着她的手指，“每次你心痛的时候右手中指就会发冷，让我替你痛，兰芯。”

　　“如果我们有选择的权利，就好了。”

　　“兰芯，有些事情是无法改变的，无论是你，还是我。”

　　“我知道有些事情无法改变，但我可以改变，安冬，你可以改变。”

　　兰芯似乎觉得自己说的太多了，又恢复平静的语调问：“怀君还好吗？”

　　安冬始终认为作为一个男人就一定要负责任，所以他从后悔和怀君在一起，她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帮助过他，她爱他，他就一定要爱她。他一直认为这是件顺理成章的事情。他发誓要一辈子照顾她，让她做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他觉得他给了她一切，却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少给了什么。

　　他甚至已经有点不能面对怀君，看着她的笑和温柔，他有些不知所措，似乎那所有的一切都不应该是属于他的。

　　他这样想着，她那样思量着，两个人谁也没有看到对方，狠狠撞在一起。慌忙地相互道歉，兰芯说：“你要喝什么，我请你好了。”

　　安冬看出她的心不在焉，微微笑：“还是我请你好了。喝什么？”

　　兰芯不再推辞，浅浅地笑：“柠檬茶。”

　　兰芯抽回自己的手，看着安冬。安冬的轮廓粗粗大大的，记得以前妈妈说过，这样的男人可以托付终身。兰芯看到他额头紧紧皱起，有种冲动去为他抚平。她想伸手，动一动却又不动了。

　　“今天的柠檬茶似乎有点苦。是不是还是更喜欢KFC里的？”安冬不回答她的问题。

　　“我想这是我最后一次喝柠檬茶了。”她定定看他。

　　“柠檬茶可以戒掉，那爱呢？”

　　兰芯从来都不相信一见钟情那种鬼话，但她只要一想起早上和安冬在KFC的情形，就会忍不住弯起嘴角，他是个有趣的男人，而且，他们很相似。

　　“兰芯，你还磨叽嘛，你知不知道寒逸都等你到多完儿了吗？”家家替寒逸抱不平。

　　“家家，你说爱情是什么？”兰芯冷不丁地问。

　　“什么也不是。”家家不以为然地答，“我真的不明白，你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在这事儿上怎么那么着哩呢？寒逸人这么好，你还想找什么样的？”

　　“他根本就不了解我，家家，你被他骗了！”兰芯跑了出去。

　　安冬招呼了小姐加水，兰芯木然地看着茶叶被砸得上下飞舞，等小姐走后，才正视安冬：“是不是太淡了？”

　　“到了现在，浓或淡又有什么区别？”

　　“因为茶叶是有限的，一次又一次地加水，只会让它的味道尽快退去而已。”

　　“兰芯，爱情是不会变味的。”

　　“安冬，可是水会变味的。”

　　安冬不知道该如何整理自己的心情，自从前几天遇到兰芯，他的心就放不下这个穿布裙的女子了。他看着怀君在厨房里忙乎，突然又一种犯罪感。他是不应该想其他女人的。

　　“安冬，你好像有心事。”吃饭的时候怀君突然问他。

　　“没有。什么事都没有。你别多想。”安冬唐突地解释。

　　怀君柔柔地笑：“安冬，有些事情越是掩饰便越表现地明显。”

　　“是的。而有些事情，即使伤痛也要遮盖下去。”

　　“安冬，我知道你不爱我。”

　　兰芯用纸巾印了印眼角，隐型戴在眼睛里有些涩涩地干，只能靠眼泪去湿润它。

　　“兰芯，你累了吗？”

　　她摇摇头。

　　“安冬，你累了吗？”同样一句话，问的却是不同问题。

　　“或许我们都累了。”

　　兰芯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和寒逸吵架了，她不明白，既然他这样恨她，那又何苦要和她在一起？因为男人的尊严吗？因为不能忍受她的平静吗？

　　“寒逸，你觉得这样有用吗？我们的爱情已经没救了，为什么你还要这样倔强呢？”

　　“我说过兰芯，我不会放掉你，我还要和你一生一世。”

　　“哼，一生一世？你不放弃我只是因为你的虚荣心！你把我当作你的一件物什，你处处管着我，处处限制我，我只不过是你的一个玩偶！现在，我的使命可以结束了，不是吗？你口口声声说要跟我一生一世，其实你对我的爱早就已经不复存在了！现在你又说这种话，不觉得可笑吗？连我都笑了。”

　　安冬给兰芯的茶里加了点糖，虽然他知道他不爱吃甜的东西，她没有拒绝。

　　“你真的决定了吗？”他闷闷引出主题。

　　“是。”坚决而有力，“你不是，也决定好了吗？”

　　他没有接下去，转而问：“埋单吗？”

　　她把喉咙那哽住的东西尽量压下去：“如果，爱情也可以埋单，我们就不会这样痛苦了。” 　　

　　兰芯将行李收好，手刚要接触门把的时候被寒逸的手盖住。

　　“兰芯，你不要走，你不能这样就走！”

　　“不然又能怎么样？寒逸，为什么你不能放掉你自己呢？”

　　“兰芯，我是爱你的，我不能没有你，没有你我无法生存下去。”

　　“我知道你是爱我的，只是你用错了方式。”

　　“你给我一个机会，好吗？让我拯救我们的爱情。” 　　

　　安冬和兰芯从上岛出来，并排向鼓楼的方向走，谁也不说话，生怕一说话，就会把心底里最深的那句话说出来。生怕这一说出来，会承担不了自己的决定。

　　“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在天津散步了吧。”

　　“对，是最后一次，我们。” 　　

　　安冬把怀君紧紧抱住，脑子里却还是不自觉地想起兰芯。他知道这样对不起怀君，可他做不到，做不到将关于兰芯的记忆全部格式化。

　　怀君看着他的表情，伸出手摸他的脸颊：“安冬，你总是在替别人着想。”

　　他看着怀君，看着看着却模糊了。

　　怀君凑过去，用唇吻掉他的泪水，却又更湿的蹭到安冬脸上，他想看清，可怀君不放开他。

　　“就维持这样的姿势，安冬，我喜欢我们肌肤相亲的感觉，至少这样，我可以安慰自己，你是属于我的。”

　　“怀君，我答应你，我不会离开你。” 　　

　　走到分岔路口，他们很有默契地停下脚步。安冬这才更进一步地走近她，伸出手臂将她抱在怀里。深深。兰芯闭上眼睛，头靠在他的胸前，转瞬，他胸前的衣服有了一部分深深的痕迹。她搂住他的腰，同样深深。

　　“我多想就这样，不放开你。”安冬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单薄而颤抖。

　　“我们太爱对方了，又太爱自己了。”

　　“如果不那么爱对方，就不会让自己承受这样的疼痛。如果不那么爱自己，就不会那么听从自己的决定。”

　　他们把各自放开，心灵感应般地各向一方。

　　“我们都有太多舍不得的东西了，譬如回忆。”兰芯默默地说。

　　“所以才让自己听凭那回忆的差遣。甚至，不敢要求自己的未来。”安冬接上她的话。

　　他们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各自一方地走去，犹如从一个点射出两条射线。

　　抛弃的，是未来，而走近的，是过去。 　　

　　“安冬，让我们分开旅行吧。不管终点会在哪里。不管身边是有谁存在。”

　　“兰芯，你的中指……又在发冷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