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不流泪

？？林靖和！林靖和！我大声呼唤，追到那个踩了我一脚没说对不起的男人面前。

　　你在叫我？他吃惊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啊---，这么说，你真的是林靖和？我激动起来，我是任恬呀！

　　任---恬，他努力在脑子里搜索有关这两个字的记忆，一拍脑门，哦，你就是那个爱吃鼻涕的任恬！

　　啊！---

？？……

　　十五年前。我七岁。

　　每天六点半起床，洗嗽完毕后，一手拿着小煎包，一手一份豆浆，边走边吃地跟在一个小哥哥后面去上学。

　　小哥哥名叫林靖和。多友好的名字啊，跟他的脸一样友好。住我家隔壁，大我五岁。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喜欢跟在他后面。当然，他是不知道我跟着他的，呵呵，我总是若无其事的样子，吸着鼻子。

　　有时他会突然回头，咦，鼻涕妹，你哪个学校的，叫什么名字，你为什么喜欢吃鼻涕？我答我是实验二小的，我叫任恬，我没有吃鼻涕。他就若有所忆，哦，任恬，想起来了。嘿，跟我一个学校的！

　　过几天，他记住了我的名字，知道我住他隔壁，就常常来敲我家的门。

　　什么事？我问。其实不问我也知道答案。

　　还是一样，要是我妈妈问起，你就说哥哥在你家教你功课，听话，啊，回头哥哥给你带巧克力吃。

　　这是秘密，靖和哥哥喜欢踢足球，可他妈妈欢喜他学钢琴。不过，他妈妈四五天才回一次家，他爸爸也常常见不到人影。靖和常常偷跑出去踢球。他妈妈有时突然回家，见不着他，他事后说在隔壁给我教功课。他妈妈不信，就会来敲我家的门，小妹妹，刚才谁在你家？我拼尽力气尖着嗓子回答，靖和哥哥在教我功课呢！

　　半年后，靖和的爸爸妈妈离婚了。他爸爸搬离了小区，是跟一个女的一起来搬的。 　　　　　　　　　　　　　　　　　

　　靖和似乎在一夜间长大了。 　　

　　他不踢球了，每天练钢琴。累了的时候，就趴在阳台上叫我，任恬，爱吃鼻涕的任恬---我骨碌碌从床上爬起来，蹦到阳台上，靖和哥哥，我没有吃鼻涕。然后把没有鼻涕的干净的脸凑过去，不信你看！

　　唔，你真可爱，长大了一定很漂亮！靖和眨巴着眼睛，要是穿上婚纱，就更漂亮了。我看过我妈妈结婚时穿着婚纱的照片，好看死了！

　　我爱极了这样的日子。

　　可好景不长，我八岁生日那天，一早听见靖和在叫我，与平时不同的是，没有听他喊那句爱吃鼻涕的任恬。我一下跑到阳台上，却看到靖和一脸的忧伤。

　　靖和哥哥，你怎么了？

　　任恬，我妈妈又要结婚了，我们要搬家了。

　　啊？那你还回不回来？我快要哭出来了。

　　我也不知道，但我会很想你的。

　　不要嘛，呜哇，我扯开嗓子就哭。

　　不哭啊，他哄我，眼睛却亮晶晶的，我妈妈要结婚，我们都应该高兴的啊。他抹了一下眼角说，知道么，你笑起来的时候简直像个小天使。你将来结婚，肯定很漂亮。不说了，我待会儿要陪我妈妈去拍婚纱照。

　　你以后会陪我拍婚纱照吗？

　　傻瓜，你结婚的时候，肯定不记得我了。

　　不会的，我肯定记得，你陪不陪我嘛？

　　好好，天使拍婚纱照，我一定会去的。

　　那就说定了啊！

　　林靖和走了。

　　这一走，居然就是十五年。

　　十五年，我成长为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子。

　　此刻，他有些微的惊喜和局促，难得你还记得我的样子。好像有十五年了吧，你变漂亮了。

　　我也只是觉得有一点像，根本没想到真是你。我只不过恼火有人踩我脚居然不道歉，你应声的时候，我还吓一跳呢。

　　那现在道歉还不晚吧？呵呵，哎，我家就在附近，要不进去坐坐？

　　好啊…… 　　　　　　　　　　　　　　　　　

　　一个月后的星期天，我去靖和开的sally酒吧。

　　靖和后来没能如他妈妈的愿当上音乐家，大学时学的是酒店管理，毕业后在景元路商业街开了这家酒吧。

　　哟，来了啊，坐。靖和招呼我，喝什么？

　　冰咖啡，谢谢！

　　好的，Lily，来两杯冰咖啡。

　　你平时都守着这儿？

　　哪能啊，我在中山西路和永泰街开了两家连锁分店，我想守还分身乏术啊。他黑亮的眸子盯住我，笑得很无邪。

　　我忽然不知道要怎么接腔，这样的眼神，只有在小于十岁的孩子的眼里能看到。

　　我只好一味傻傻地笑。

　　你在想什么？他打断我，这么多年了，你变得太多，只有这笑，还是像从前一样，让人一下子联系到天使。

　　靖、靖和，我有点结巴起来，内心里却打定主意要把这句话说完，你记不记得曾经说过，我、结婚的时候，你会陪我拍婚纱照？

　　感觉自己的脸烧起来了。

　　他的笑容黯淡了下来，难道，他有她了？

　　我迅速后悔，不该如此冲动，虽然表达的方式不算太直白，可若那个方式让人一听便明了的，那就跟在众目睽睽下出丑一样难堪。

　　这么多年，我没恋爱，不是没碰到过好男，而是从心里排斥。我告诉自己，一定要把初恋留给我最爱和最爱我并且会跟我结婚的男子。自己都觉得，这样的机会，很是渺茫。现实如此残酷，要如何，才能碰到那个人？那个人，他真的存在吗？会出现吗？

　　因着这样的怀疑，我刻意拒绝爱情。于是真的没有遭遇爱情。什么事，碰上刻意的阻绝就没辙。

　　想不到我的坚持，在十五年后再次碰到他，立刻土崩瓦解。想要急切地抓住，却发现他心里根本没把我当回事。

　　心里后悔得无以复加，我借故起身要离开。他有点语无伦次地问，你、你---咳，你是，要结婚了吗？

　　听到这句话，我松了一口气，心里暗暗发笑。原来他以为我要跟别人结婚。靖和啊靖和，我遇见了你，今生今世，别人还会有机会么？

　　我慢慢地转过身，我长这么大，还没有恋爱过呢。

　　啊，你是说，他惊喜地搓着手，啊，你真是个天使！

　　他的手机忽然唱起来：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他说了句抱歉，走到一边去接听。

　　我想我该离开了，站起来。

　　我看见他在靠近吧台的椅子上坐下来，脸上表情变化丰富。他的声音不低，可酒吧里的音乐也不低，我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接完手机，回头，他的神色就有些不大对劲。

　　女朋友？我忍不住。

　　哪能啊，以前的一个朋友。也算吧，过去了。哪，任恬，你什么时候拍婚纱照，我一定会陪你去的…… 　　　　　　　　　　　　　　　　　

　　我们恋爱了。

　　我不是个容易相信人的女子。大学的时候，讨论不嫁的男子，我曾经把IT工程师和酒吧迪吧老板列为不嫁的人选之首。因为他们面对的诱惑或接触的女人太多，容易花心，无法给妻子安全感。可是靖和怎么看都不像会花心的人，他让我觉得，我真的是他的天使。 　　　　　　　　　　　　　　　　　

　　半年后，我们同居了。靖和过了六月的生日，已经二十九岁了。考虑到他的年龄，我们决定年底结婚。 　　　　　　　　　　　　　　　　　

　　距离结婚的时间还有两个多月，为了不至于使当月太忙，我们定在下个月选婚纱，先拍婚纱照。

　　跟几个好友说了我的结婚计划，家里的电话突然忙起来：祝贺的，求证消息真假的，我的靖和的，小学中学大学的，同学朋友亲戚，每天至少三个电话。

　　靖和的手机短信也在一夜之间频繁起来。我的手机也不闲着，只是我的是直接打通手机的多，短信少，而靖和的，恰恰反过来，他的短信远远多于接听的频率。 　　　　　　　　　　　　　　　　　

　　半个月后，去周大福挑戒指。我九点半起床的时候，靖和正在厨房做早餐。床头柜上扔着他的手机，短信信号灯闪烁不停。

　　我从没查过他的手机看过他的短信，一直觉得在一起就要相互信任，而且太过没有保留的透明恋人，少了份新奇感。但是此刻，我居然抑止不住想要看的念头。

　　嗯，两个月后都是一家人了，看一下无所谓吧。我拿起手机，查看短信：靖和，下个星期天来我家吧。

　　屏幕显示的姓名是李明。

　　再往下翻，这个叫李明的短信最多，且都没有删，我懒得进去看。有一个叫杨萍的短信，发了两条，我戒心大起，翻看，第一条是：我是你老同学啦，杨萍。第二条：大年初五可能要开同学会，你到时要不要带你老婆一起参加？

　　大年初五开同学会？怎么没听他提过？我有些不快，再翻下去，直到所存的25条短信看完，我的心情再也轻松不起来。

？？我昨天下班，才给他发了一条短信，他收到，他还回了我，为什么没存在手机里？他发给我的短信，我一条都舍不得删。这说明了什么？是根本不在乎我，还是觉得我在他身边，短信随时能收得到，易得的就不稀罕，所以先删我的，留下别人的？

　　我无力去求证真正的原因，但有一点肯定：不管背后是哪种原因，都不是我所希望的。 　　　　　　　　　　　　　　　　　

　　早餐上来了。煎蛋饼、芙蓉汤、蓝莓圣代，这顿平时最喜欢的早餐，我吃得索然无味。
　　　　　　　　　　　　　　　　　
　　去周大福，我执意要坐公交。

　　我情绪太低落，坐出租车会很难堪，他会起疑会问原因。我向来不善于撒谎，但是我暂时不打算告诉他我看了他的短信。

？？公交拥挤，或许可以掩护。 　　　　　　　　　　　　　　　　　

　　上了公交车，我就知道我错了，这个城市的公交不太挤。幸好，靖和没觉察出我的异样。

　　我找了个与司机不同方向靠近下客门的座位。与我同时上车的对面座位上的小女孩子，八九岁的样子，一脸无邪的笑。这样的笑，我曾经在二十八岁的靖和脸上看到过。

　　可是我有多久没在他脸上看见过了？

　　我一直不愿意把二十二岁和老联系起来，然而比之八九岁的孩子，我不得不承认，我已经开始老了。 　　　　　　　　　　　　　　　　　

　　到达周大福，靖和和营业员小姐一齐向我推荐各款戒指。我心不在焉地看来看去，没挑中一枚。

？？用了一个钟头，一无所获。

　　你今天心情不好？他终于发现我的反常。

　　没有。我今天不想挑戒指了，过几天也不急啊。

　　整个一星期没精打采。

　　星期六早上，我睡到十点起来。

　　想起今天该去预约拍婚纱照了。早餐在微波炉里，靖和不见人影。

？？我记起，一个星期前，那个叫李明的家伙让他去他家玩。靖和他该不会扔下我一个人去吧？

　　我去洗衣机里找他换下来的衣服。一摸口袋，手机果然在里面！粗心的家伙，上次手机进水把铃声弄成了哑巴，还不长记性。

　　我翻短信---上次翻过一次后，现在我一看见他的手机就有查看的冲动---耐着性子不看内容先看发短信的人的名字，居然全是李明发过来的！第六感隐隐让我觉得不安。

　　查看最新一条内容：林靖和，你和谁结婚我不管，但你今天一定要来我家。你知道我Sally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呵，Sally.原来她就是Sally！

　　一条一条看下去，我顷刻间明白了一切。林靖和，爱的是Sally.

？？尽管他要娶的是我，可是他显出了为难。

　　我要的爱是那个人的全部，不是某部分或某种形式。

　　我差点成为别人看似美满的婚姻的傀儡。

　　眼前模糊，有什么堵住了我的眼睛。

　　Sally，就是他说过的那前女友吧，所谓李明，不过是障眼法。

　　想起他那首名为《后来》的手机音乐铃声，我嫌它不吉利，他却一直不肯更换。

    他曾经错过了她。

　　所以他的酒吧，名为Sally.

    现在她要回来。

　　原来，我一直在一厢情愿。

　　门外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我知道是靖和。他应该回来拿手机吧！

　　门开了，我拼命忍住眼眶里打转的眼泪，不让它流出来。

　　你是不是找这个？我举起手机，背对着他笑。不知道他如果看到我现在的笑，还会不会觉得我像天使？
　　　　　　　　　　　　　　　　　
　　靖和走过来扳我的肩，对不起，任恬，我……

　　什么都不要说了，我慢慢地转过身，仰起脸笑：你还会不会陪我去拍婚纱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