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体，谁的影子

　　A

　　我总是在期待

　　亲爱的，我总是在期待夜色的到来

　　我和你一起穿上风衣穿过受伤的风

　　寻找彼此暖暖的安慰

　　我喜欢清净，但是现在，我突然害怕清净了，一个人太清净，就觉得寂寞，就觉得身边什么事都是冷冷清清的。

　　一直记得奶奶说过，没有结婚的人，永远是个孩子。以前我不懂，我还是个小孩子。而现在的我这样理解，没有性的人，永远是个孩子，而我，还是个孩子，不纯洁的孩子。

　　写字的女孩问我，为什么这么说自己，不纯洁。

　　我没有说话。

　　她说，怎么，不想说么？

　　我说，不是的，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是的，不纯洁，我有太多的欲望，生理的和心理的。

　　这在我高中的时候就显露出来了。

　　那年我高三，１７岁。

　　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１６岁，高一。

　　是不是一喜欢上一个人，就变得动机不良，变得不纯洁了呢？

　　高三的班级在教学楼的最高一层，四楼。

　　那时，我们可以不用去做课间操。

　　这个二十五分钟的时间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候。男生们都挤在窗口看下面的女生做广播操，并在那里开心地讨论着异性，相互打趣，被遏制的青春在悄悄地萌芽。

　　我的座位就在最后的窗口旁边，我有足够的空间可以安静地看着下面的人群。

　　夏天的阳光从窗口打下来，很温暖，淡淡的和煦。

一开始就注意到她了。

注意到她，整个教室就变得那么的静。静到没有任何感觉了。

　　很长的时间里，我就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她，靠着窗台，下巴压在小手臂上，不知不觉地微笑。

　　后来，身边的同学也都开始注意起她，热烈地讨论着她，对她吹口哨，可是我听不见。

　　假装听不见。

　　再后来我认识了她，过程很简单，她认识我的朋友。我的那个朋友是个边缘人物，在学校里很拉风。

　　他一直把我当小孩子照顾着，很小，我们就认识了。

　　我很喜欢看他抽烟的样子。

　　他很高，喜欢黄昏的时候和我去打球，他中锋，我后卫，配合默契。

　　打完球，我喝水，他抽烟。我喜欢大口大口的喝水，大口大口的喘气。而他很享受抽烟时的感觉。深深地吸进去，慢慢地吐出来。

他说：明，我喜欢她。

　　然后说：明，替我给她写情书吧。

　　他是笑着对我说这句话的。以他最英俊的样子。

　　他不知道这句话的杀伤力。

　　他更不知道我也喜欢她。

　　或许他和她一样迟钝。不过他们都是那样温情的孩子。我是真的爱他们。

　　所以我不会把喜欢她的事情告诉他的。

　　我知道他会做出什么选择。

　　她是小琦。

　　而他，是韩飞。

　　小琦还有个密友，叫索。

　　索很喜欢他，我们都知道。

　　我们四个人经常偷偷爬学校的的围墙跑出去玩，我们的学校在一个山脚下，我们可以在半夜的时候，跑到山坡上去大喊大叫，让风带走我们的声音，然后一起笑。

　　我们也会骑着单车带她们去打游戏机，每次小琦都坐在我的身后，用手搂着我的腰。其实我们也都知道，她是在给索创造机会，只是我们不说。

　　韩飞喜欢小琦，我们谁都知道，就小琦不知道。

　　索喜欢韩飞，我们谁都知道，就韩飞不知道。

　　而我呢？我喜欢小琦，谁都不知道，就我知道。

　　周末的时候，我们去城里溜冰，我牵着她的手，她的手掌很软很温暖，奶奶说过，手掌很软的女孩子都非常善良，而手掌温暖的女孩子，表面坚强，其实内心很脆弱。

　　想到这里，我不禁紧了紧她的手。

　　我们的学校刚刚在建一栋新的教学楼，有着很宽的楼梯。冬天的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我们四个就会跑到那里，并排坐在一起，聊着天，互相呵气取暖，一直到天亮。

　　晚自习的时候，我们等到她们的老师走了，就嘻嘻哈哈地跑到她们教室去聊天。

　　那个夜晚停电，韩非和索都回家了，就剩下我和小琦两个人在教室里。

　　我们点着一根蜡烛，面对面坐着。

　　外面沙沙地下着雨。

　　下雨的夜晚格外安静，我们都压低了声音，轻轻地说着话。

　　她就坐在我面前，看着我，烛光打在她脸上，晃动着涟漪的阴影。

　　那时候，我就不纯洁了，那个时刻是多么美妙啊！但是，我知道，我不纯洁了。这种时候，我不该有欲望的，可是，我有了，我多么想亲亲她的嘴唇啊，我想，亲吻一定有着冰凉的感觉，像月光，像雨点落在肌肤上。

　　她楚楚动人的眼神有着烛焰般的温度，中间是冰冷的蓝。她的平静慢慢地熄灭了我心中的欲念。让我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那个时刻，我的心才是真正安宁的。

　　而我也相信，我们都是善良的孩子。有着软软的手掌和涔汗的手心。

　　那个冬夜里刮着风，在蜡烛燃尽的时候，我送她回宿舍，我们有两把伞，可是她的伞不撑开。

　　我走在她的左边，替她挡住风，我的右边是暖的。

　　夜受伤了才会刮风呢，她说。

　　而我最相信的就是风吹过她头发的声音，那最真实。

　　Ｂ

　　我总是在期待

　　亲爱的，我总是在期待夜色的到来

　　因为你说黑夜是你最好的外衣

　　而你柔软的身躯比这黑夜更容易让我窒息

　　小琦，你为什么哭呢？

　　小琦，难道女孩子的心思都是这么的难猜。

　　还是像你所说的，我是个笨蛋，傻瓜。

　　小琦，其实我懂的，我懂的，我什么都懂的，真的。

　　只是不好说。

　　夜里最适合哭泣么？

　　第一次见到小琦哭是在高三上学期期末的时候。

　　从黄昏开始，我就韩飞在操场的沙坑那边玩双杆。

　　更多的时候是坐在双杆上聊天。

　　期末了，大家都躲在教室里念书，空空荡荡的操场上就我们两个人，偶尔有榕树的叶子从我们面前飘落。

　　学校的围墙很矮，上面插满了玻璃，只是靠着电线杆一小块角落的玻璃已经不见了，那里正是我们经常爬出去的地方。

坐在双杆上刚好可以看到学校外面的甘蔗林，山丘和再远一点的氤氲山岚。

　　冬天的黄昏是寂寥的，月亮早早地升起，教室的灯也都亮了。

　　小琦和索的位置也是靠着窗户，我们不时都会去看她们的影子，很认真的样子。

　　今天的韩飞不像我认识的那个韩飞，虽然语气神态和平时没有什么差别，但是眼睛里却有着不同的眼神。

　　好几次我都感觉他有话要对我说。

　　但是始终没有。

　　后来我去教室晚自修了，剩下他一个人坐在那里。

　　那个晚上我看书看得格外认真。

　　直到韩飞来叫我的时候，我才发现，教室里只剩我一个人了。

　　“明，你去陪陪小琦吧。”

　　从教室的台阶上走下去，我看到小琦一个人蹲在沙坑旁边。昏黄的路灯打在她的身上，有着很深的阴影。

　　我心痛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她身后站了多久，我无法靠近她。

　　每个人都会寂寞的。女人这个词显得苍老，女子则显得落寞，那么，女孩呢？像小琦这样的女孩呢？让人微微地心疼。

　　一瞬间，好像我们都明白了什么，失去了以前的那种天真，彼此变得拘谨。

　　我终于鼓起勇气在她身边坐下。她低着头，散着头发，头发下是带着雾色的眼睛，她的手指一直在沙子上面写着什么，又不断地抹掉。

　　她说：“明，你能教我画画么？”

　　她的声音里带着幽幽的叹息，让人无法拒绝。

　　我困涩地伸出手，握着她的手在沙子上随意地画着东西。她的手失去了我熟悉的温度，带着微寒。

　　我们一句话都不说。

　　她站起来的时候一阵昏厥，然后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我伸出手去扶她，她对我笑了笑，脸色苍白。

　　只是蹲太久了。

　　“明，我很累了，我想回家。”

　　我看到她的眼角处有一点水波一样的东西，轻轻的荡漾，泛着月光一样冰冷的光。

　　我跟在她背后，默默地送她回到宿舍。

　　我来到校门口最大的那棵榕树下，韩飞正坐在树下的青石板上。

　　“明，我跟她说，我爱她。”

　　我不说话，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

　　韩飞在下铺发出翻来覆去的声音。

　　我伸出手，好像想在黑暗中握住什么，然后慢慢的画着一个心。

　　在天亮的时候睡着。

　　Ｃ

　　我站在辽阔无边的黑暗里

　　站在你的眼睛里

　　亲爱的，听见了吗

　　我在梦里惊叫你的名字

　　最后，我也没有替韩飞给她写过一封情书。或者说，是替自己给她写过一封情书。

　　不管替谁，我没有给她写过一封情书。

　　春节过后我去了北京，再也没有跟小琦和索联系。

　　只是韩飞会给我提起她们。

　　韩飞还是原来那个没有认识小琦她们以前的那个韩飞。天天在外面打架，喝酒，赌博。

　　韩飞在广播操的时候把情书递给小琦。小琦拿着那封信大声地笑，大声地对身边的同学喊：“情书，情书。”

　　是的，韩飞什么都跟我说，韩飞从不会对我隐瞒什么。

　　我不在的时候，他们再也没有一起出去玩过。

　　韩飞还是会在晚自习以后去小琦的教室和别的女孩聊天。韩飞不念书。

　　有时候韩飞会带着一大堆的兄弟去她们教室，在黑板上乱涂乱画，大口大口地吸烟。

　　这里我一直没有说到索，因为索是最受伤的女孩，我不敢再说到她。

　　小琦的同学到班主任那边去告韩飞。小琦是他最疼爱的女弟子。

　　他本来就和韩飞有过节，韩飞爬过围墙被他抓过。

　　他说话很难听，你这种德性，能考上大学我就去死，还不如早点退学。

　　韩飞看着他，你这德性，也不过只能在这个破学校里教书。

　　他是我们所有人都看不起的老师，凭着父亲是老校长的关系在这里教书。　　

　　只喜欢女学生，经常叫小琦去他的宿舍聊天。

　　他在校长那边告了韩飞的状，校长让韩飞在广播操的时候在台上向全校师生做检讨。韩飞站了一个早上一句话不说。

　　当天晚上，韩飞把小琦他们教室里所有的书都搬出去烧了。

　　第二天韩飞就被开除。

　　韩飞在电话里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很平淡。

　　后来他说，我们的班主任打了他一巴掌，但是她打完后眼泪就下来了。

　　我们的班主任是很疼他的。

　　韩飞出这些事的时候，我正一个人在北京画画。陌生的环境。

　　在夜里常常睡不着，常常醒来，一个人，想着一些人，冷。

　　画室里一起画画的一个老哥哥，问我几岁。我说：1７快１８了。我看到他快哭了，他说：我３０了。

　　一个轮回，我们在同一个地方相遇，为着同一个目标。

　　我不知道小琦一直在想什么，尽管我一直说我知道。

　　其实，一开始我们就不要去猜测。

　　索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没有和我说起小琦和韩飞，只是在最后说，我们不应该这样的。我们都是傻瓜。

　　不，其实我们不是傻瓜，我们都是孩子，不纯洁的孩子，有自己的欲望。

　　我开始怀念那段不认识小琦的日子。我坐在靠窗的窗户，安静地看着她，而她不知道。

　　我看着她，整个教室就变得那么的静。静到没有任何感觉了。

　　就像我现在想着她，这么静，静到没有感觉了。

　　我的专业没有过，我再也没有去过学校，是的，我害怕。

　　我天天在下午的时候坐在家里阳台的栏杆上，看着放学的学生飞快地骑着车子。

　　韩飞又复学了，转校去了另外一个学校。是我们的班主任帮他弄的手续。

　　他开始很认真地念书。

　　我出去打工。

　　我再也没有碰见过她们，虽然我们的小县城很小，小到抬头就可以碰到的那种。

　　韩飞以不错的成绩考上省城的一所公安专科学校。

　　韩飞在家里摆了酒席，也请我过去了。

　　韩飞问我，其实，你一直很喜欢小琦，是不是？

　　我笑了，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Ｄ

　　我们一起吻过的花朵已经枯萎

　　我们一起呆过的路灯已经熄灭

　　可是，亲爱的

　　我们的影子已经和那黑暗完全融合在了一起

　　四年后。

　　四年的时间足够我整理一些东西，隐藏一些东西。

　　四年后的我在省城一所不好不坏的大学念书。

　　我来的时候，韩飞快毕业了。快毕业的韩飞已经有过三个女朋友，都同居过，现在的女朋友是索。

　　韩飞一直要给我介绍女朋友，他经常跟我说起性，说我们这样的年纪最需要性。　　

　　说到性的时候，我想到了小琦，我一直不是个纯洁的孩子。

　　我想起了小琦，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情。

　　是的，我是需要性的，也需要爱情。

　　现在的我，还靠着写字来给自己赚生活费。我写爱情，写人人都喜欢看的爱情。

　　悲欢离合。

　　我的文字里，其实，没有真正的爱情。

　　我一个人骑着单车出去画画，摄影。在路边和不认识的人打台球。

每天下午去打球，大口大口的喝水，大口大口的喘气。

　　我和朋友一起看动画片，笑得很开心。

我喜欢坐在六楼的栏杆上看着下面来来往往的人群，我觉得他们都有一样的表情。人人都喜欢的表情。简单而愉悦。

　　在洗澡的时候，我看着自己瘦弱又结实的身体，冰冷的水才能让我的欲望平息。

　　穿上衣服，我又是个有点冷漠的孩子，虽然我不纯洁，但我还是孩子，我没有拥有过性。

　　我写男女接吻，总是用“冰凉的感觉，像月光，像雨点落在肌肤上。”

　　我喜欢一遍一遍地看自己的文字，一遍一遍的自恋。

　　人总会被什么所感动。我用我自己的文字来感动自己。

　　我的文字总是带着很深的影子。

　　我写东西，因为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所以自己给自己撕开一个伤口。

　　有时候，我跟自己说。我曾经爱过一个女孩子，在我青春的时候。

　　现在不知道爱不爱了，现在感觉都淡了。只是有时候会想她，想她的时候，我跟自己说，我曾经爱过一个女孩子，她叫小琦。

　　小琦。她也在你的那个学校里。韩飞毕业的那天跟我说。

　　韩飞要回去的时候和我和索一起去了小琦的宿舍。

　　我们很平淡地聊着天，好像有些东西已经一去不复还。

　　中途的时候，她接了个电话，很甜蜜的声音，跟那个停电的夜晚和我聊天的声音有点像，压低了声音，轻轻的，像跳动的烛光。

　　她淡淡的说，是我男朋友，叫我一起去吃饭。一脸的幸福。

　　一年的时间里，我一直没有碰见过她。

　　而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却总是经常碰见她，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拉着她男朋友的手。

　　我们微笑着打招呼，然后离开。

　　我喜欢清净，但是现在，我突然害怕清净了，一个人太清净，就觉得寂寞，就觉得身边什么事都是冷冷清清的。

　　一直记得奶奶说过，没有结婚的人，永远是个孩子。以前我不懂，我还是个小孩子。而现在的我这样理解，没有性的人，永远是个孩子，而我，还是个孩子，不纯洁的孩子。

　　写字的女孩问我，为怎么这么说自己，不纯洁。

　　我没有说话。

　　她说，怎么，不想说么？

　　我说，不是的，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是的，不纯洁，我有太多的欲望，生理的和心理的。

　　我说我要再写一个文字，写写那些还没有忘记的。

　　于是我写了《我的身体，谁的影子》。

　　我把写的发给那个和我一起写字的女孩子看。

　　她说。

　　你的文字让人读起来不觉得累。

　　但是，有些该重点的地方你没有突出。

　　总有个情节是你要仔细写的，比如你可以突出喜欢她的感觉，或是强调写你和韩飞之间的心理状态。

　　而你的这个全部都是一样的，没有重点的。

　　又像什么都是重点。

　　你可以多用一点心思在你的想法上。

　　太平淡了，对读的人来讲就看起来不怎么啊。

　　我真的很傻，或许我本来不是个适合写字的人。

　　我说。

　　其实我也不知道要不要突出。

　　我觉得这四个人都有联系，平淡。

　　又复杂。

　　或许，本来就只是这样。一开始就已经定了结局，只是在开始的时候不知道。

　　我的身体，就是我的青春。

　　我的青春只剩下影子了。

　　影子又是谁的影子？

　　影子总是模糊的，让人看不清。有的，只是一点流逝的东西。

　　Ｅ

　　你瞧，亲爱的

　　我多么像一个熟睡的孩子

　　亲爱的，我总是在期待

　　期待你来唤着我的名字轻轻的拍打我的脸蛋

　　我只是在期待。

　　而这，只不过又是我杜撰的一个故事。

　　可能与爱情有关，也有可能与爱情无关。

　　或者，它连故事都不是。

　　爱情，那是好遥远的事情，只是我们想得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