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吊死鬼

有德老汉的儿子旺财在外面当了老板，回来接有德老汉去城里玩。但旺财他妈麻婆坚决不同意，旺财媳妇灰婶也说：“爹，你万万不能走，你可是我们家的保护神啊！”
灰婶这话是有来源的。十几年前，她刚嫁到旺财家来，还是个小媳妇的时候，家里差点遭一场大祸，幸亏有德老汉把它化解了。
那天有德老汗照例早早地起床，刚打开大门，忽见一个人影，手提一根绳子，一闪就钻进门来，站在屋角落里。有德老汉想这是谁呢？莫非是小偷？便伸手去揪那人，却摸了个空。那人影朝他嘿嘿笑，转眼消失了。
有德老汉明白了：这哪里是人，明明是个鬼啊！他也不作声，照例安排全家人的活，该挑水的挑水，该做饭的作饭，他自己则拿起扫帚打扫院子。
整个早上都平安无事。大家正准备吃早饭，灰婶当时还是个小媳妇，她负责做好饭，便给大家盛在碗里。刚盛了没几碗，手中那只碗一滑，“咚”地掉进铁锅里，把铁锅砸了个洞，咕嘟咕嘟，稀饭全给漏光了。
灰婶当时就吓傻了，她不敢把这事告诉家人。正好饭已经盛了几碗，懵懵懂懂中她就往桌子上端，不料脚下一滑，差点摔一跤，两只碗全打掉了。正在院子里的有德老汉听见声响，问：“怎么回事？”灰婶说：“我把碗打了。”有德老汉说：“打了就算了，重新盛就是。”灰婶带着哭音说：“锅也破了，比碗还先破。”
旺财听得皱眉头，忍不住跑进来看，大怒道：“你怎么搞的？笨婆娘！不球中用！”有德老汉说话了：“旺财，你不要骂人家，锅烂了算了，碗烂了也算了，饭没了重新煮。”
灰婶抹着眼泪，改用煮猪潲的锅煮饭，终于又煮好，一一盛在桌子上。大家都围过来吃。灰婶便去坛子里捞泡菜，谁知手中坛盖一滑，正掉在坛子上，“哐当”一声，坛子和坛盖一齐碎了，泡菜散了一堆，盐水流了一地。
旺财一直横眉竖目地瞅他婆娘，见这“呼”地站起，有德老汉拉住他：“坐住！不要吵架。”麻婆说：“他说两句也对。”有德老汉打断自己婆娘的话，说：“今后再说，遇事不吵。”又叫正不知所措的儿媳妇：“来吃饭，今天不吃菜。”大家喝着白稀饭，都一副老大不情愿的样子。
吃完饭，该上山干活了，有德老汉突然改变昨天的安排，要大家在家收拾屋子，不准单独出去。直到快做中午饭的时候，有德老汉突然见一个人影，手提一跟绳子，一闪便出了门，还回头看了他一眼，转眼消失了。
不一会儿，对面村传来吵架的声音。原来是跛子家，前几天，跛子他姐姐回娘家，给跛子他妈提来一块肉，正好跛子他老婆要回娘家，她婆婆便把这肉给她，让她做礼物。跛子她妈原以为亲家母会推辞，让媳妇提回来，谁知对方竟留下了。
跛子她妈顿时很生气：那本是她女儿给她的啊！于是她就指东打西地骂。跛子他老婆明白了，哭着要回娘家去把肉拿回来。跛子爱面子，拼命拉住，不让她去。问题得不到解决，跛子他妈仍破口喃喃地骂，她老婆便睡在床上哭。
闹到半下午，跛子还没上山干活，心里慌得很，便扛着锄头出了门，临走前说：“妈，你一会儿看看俺媳妇去，她怀着娃娃，哭久了要不得。”他妈大骂道：“你就护着你那个小妈！你这个断子绝孙的！”她故意让儿媳妇听见。
跛子不理她，自己上山去点南瓜，刚点了三棵，他觉得心里不踏实，赶紧跑回去，媳妇已经吊死在梁上了。跛子大哭说：“妈呀！你这下真让我断子绝孙了呀！你把我一辈子都害惨了呀！”
山村里闹开了锅，有徳老汉这才讲出自己的经历，并让儿子重新去买锅。有的人怪有德老汉不早点讲，有德老汉说：“有什么办法呢？吊死鬼在这里，他终究要找冤家，自己看好自己那家人！”
从此以后，有德老汉再没出过远门，因为全家都知道他有天眼，把他当成保护神。十几年来，周围人家陆续有吵架寻短见的，只有旺财一家，因为他爹有德老汉在，一直都平安无事。
后来政策活了，旺财便出去闯荡，还真不赖，没多久就当了老板。他不信家乡那一套，要接老爸去城里。全家人都怕，有德老汉自己却愿意，家里人都问：“万一吊死鬼又来了怎么办？”
有德老汉说：“它要来就来呗，来又能怎么样？让你们打破锅？”麻婆说：“现在这社会，打破锅也算事？”有得老汉又问：“让你们摔了碗？砸了坛子？”灰婶笑着说：“摔了碗更不算事。坛子砸了才好，现在谁吃泡菜？”有德老汉又问：“让你们不注意烧了房子。”旺财说：“烧掉咱们盖别墅！”
有徳老汉便呵呵地笑了，说：“穷鬼穷鬼，穷了就有鬼，有钱，鬼还帮你推磨呢！”全家人都笑了，有德老汉便坐上儿子的小车，“日”地一下，便跑到城里去了。
刚到第二天，有德老汉被急促的电话铃吵醒了，接起来一听，是麻婆打来的，说家里出事了，儿子刚走，便有个二十多岁的女人来找他，一路问：“旺财他家在哪呢？我是他的爱人呀。”灰婶一听不对：你是他爱人？那我是谁？两个女人一见面，明白了：旺财在外面养了个小老婆！灰婶大骂那女人狐狸精，把她打得落花流水狼狈逃窜。大家都觉得灰婶赢了，不料第二天起来，她已经吊死在屋里了。
有德老汉仿佛听到一声晴天霹雳，他呆立良久，忍不住老泪纵横。
<新聊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