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怎么沦为城里人的

    在乡村人眼里，我是一个标准的城里人。其实城里人大多是从乡村人演变而来的，只是演变的内容相当复杂，拥有一套像样点儿的，属于自己的住宅，是整个演变过程中最为艰辛的环节。
　　我最近乔迁了新居。择日子，请宾朋，喜气洋洋，其乐融融。在一派喜气里，心头的那盘帐却打得劈啪响。敢用175万买下300平米的房子，得益于房产商只需我首付40万。装修用了20多万。一段时间里我被人们尊称为老板，装修完毕我后悔不已，后悔身上没钱底气不足。在银行取钱的时候，我感觉时光飞逝，以至后来我付装修的钱时竟冒出一身冷汗，并恨恨地想过要克扣装修工资。我想我骨子里还是个穷光蛋。好在，我的新居落在富人区里，富人区里停满了宝马与奔驰，它们的车牌都是8字成堆的。我住在这样的环境里，就算穷得在家里喝萝卜汤，也不会让人怀疑我城里人的身份。
　　今年我37岁，不再矫情地跟别人说我是乡村人。
　　4年前我33岁，在那套98平米的集资房里住了整整三年。98平米的房子其实不小，可房产商们总爱跟我过不去，他们设计的房子越来越大，款式越来越精致。作为一个城市人，我不可能永远住在落后狭小的房子里。就算我愿意住，我的女儿将来未必肯原谅于我。朋友帮我作出重大决策———倾我所有，把隔壁的房子也买下，两套房一沟通，就是近200平米了。原来那套当初花了我7万元，而买这一套时我却付了14万多。我咬咬牙，再咬咬牙，又将新房老房一起装修了一遍。两套房子沟通后，没有作大的结构调整，生活照旧。不同的是，全家人可以在房间里像走迷宫一样的走来走去，面积大了，结构却更差劲了。后来要不是房价的继续突飞猛涨，我估计要后悔得自杀。
　　7年前我30岁，此前我住在一套60平米的老房子里。单位集资分房的通知让我欢天喜地。我把集资的事情告诉我的岳父母，他们就把一期的钱交给我，我又说二期又要缴多少，他们就又如数把二期的钱交给我。那一年，岳父母还没把他们的女儿嫁给我，却给了我7万元钱。我欢天喜地的抽签分房，然后欢天喜地将积蓄的5万元钱用作了装修。紧接着，我在那里布置了新房，在那里结了婚，在那里挂上了结婚照，又在那里生育了一个女儿。30岁那年房子有了，妻子有了，儿子暂时没有，票子呢？票子就慢慢地赚吧，有青山就不愁没柴了。
　　10年前我27岁。我跟女朋友(现在的老婆)一起去看一套二手房。当我站在那套将要出售的二手房门口时，顿时被那一家三口制造和透露的温馨感染了。后来知道那里的装修是最简单的装修，后来知道那房子的质量让人提心吊胆。但当时看过这套房子后，我和女朋友毫不犹豫地买下了它。60平米的房子，要价6万元。我们两人把余钱全都凑上，坚强地凑出三万，不足的三万，只好向朋友们求援。交了钱，我们在城里终于有了一个自己的家。
11年前我26岁，我从乡村来到城里，在一家报社做记者和编辑。单位连编制都不给我，更遑论什么房子了。我先是在朋友家里铺一张钢丝床借宿，宿得脸皮厚了，不得不去租房子了。在城郊接合部，我终于租到一间房。那是幢两间三层的农民房，一二层由房东母女三口自己居住，第三层的一间房屋就出租给了我。连阳台在内面积不足30平米，月租金120元，我的月工资当时是240元。
    我们将房间用一块布隔开来，里面摆一张床，一张写字台，外面摆一张折叠式的小圆桌和两张椅子。女朋友在阳台上做饭的时候，我拿一个小雪碧瓶到附近小店打酒。白天我们都上班，晚上我在写字台上涂涂写写，女朋友则在床上看只有一个频道的电视机。在那间出租房里，我竟接待过不少来自乡村的乡村人。在搬出那里之前，隔壁房间里曾住进一个蹬三轮车的一家三口，我们两家人合用一个不到五平米的阳台，在那里摆了两个灶台，在那里晾晒两家人的衣服。
　　18年前我19岁。我在一个师范学校里读书。我们那时候总爱做梦，说一些“假如什么什么”这样的话。有一天，我们逃学睡懒觉，在床上睁着眼说大话，说未来的日子，说着说着我们都有些激动。有一个同学的话我至今不敢忘记，他说：“要是毕业后每月国家发给我们300元工资，那真是美死了。”当时听到这句话时，我使劲往肚里咽口水。我想是啊，要是每月有300元工资，三年不就成万元户了吗。只是，那时我们根本没有套房的概念。何必要套房呢，农村是我们的家，我们的房子父母早替我们准备好了，我们最大的任务是讨一个有正式编制的老婆，那才是长久之计。
　　这就是我，从19岁开始，自觉不自觉往城市人沦落的乡村人。每一次沦落，必然以我出巨资买房子为标志，除此便是年岁的增大，皱纹的增加和收入的入不敷出。在我不断沦落的过程中，房子越换越大，房价越涨越高。150万如果让我一张张地数过去，我或许能数出一种自豪感，但我住在150万元的房子里，得到的却是一种负债累累的感受。乡村人不会这样笨，他们也许日子有些清苦，但少了城里人免不了的俗套，所以多数时候比我们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