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论“敢不敢站在孔子肩膀上”
牛顿有一句名言:“我之所以比别人站得更高些,是因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人们过去都认为这是牛顿谦逊的表述。张心阳对此语作了别解,说“牛顿之所以有这么‘牛’,是因为他不甘于蜷缩在巨人的胳肢窝里思考,而是始终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思维”,并认为这样来理解更“合乎西方人一向秉持的思维方式”。张心阳由此入手,对中国人一味龟缩在孔夫子腋窝下思维的习性痛下针砭,认定“孔夫子学说正是一切专制主义者最完美的理论依据”,而千百年中国人不幸又不敢踩其于脚下,所以招致中国社会“只是原地踏步、周而复始”,所以张心阳特发一问:我们敢不敢站在孔子肩膀上?
张心阳对牛顿名言的别解有些意思,但这一问好像有点落空。“敢不敢站在孔子肩膀上”云云,仿佛咱们中国人从来就不敢站在孔子肩膀上似的。其实何止站在孔夫子肩膀上,把他老人家拽下神坛一通乱踹的事我们做得还算少么?
还是回到牛顿的名言。牛顿说“我站在巨人肩膀上”,中国人老认为这是牛顿谦逊,据我看不如说这正是大实话,前人的成果的确是他前进的基础。无论是自然科学还是社会科学,西方人对前人成果的态度都是一贯的,尊重而不一味盲从,批判而不轻言抛弃,尊重和批判在西方人那里是融为一体的。而中国人却常常爱偏于一极,对自己的传统和文化,一谈尊重就规行矩步,一谈批判辄视若敝履。西方人站在前人的肩膀上,他对脚下的垫脚石,始终充满感激之情,中国人却乐于享受那种诅咒的快感。张心阳先生提出“敢不敢站在孔子肩膀上”的问题,如果意在催使我们回到理性的态度上,我自然别无异议,很可惜,我仔细阅读了全文,张先生似乎意不在此。
从这篇文章我联想到了知识界的一种时髦,就是总喜欢对现实的问题进行思想追诉,一直追诉到孔夫子那儿,好像老祖宗应该对我们当下的问题负责。如果是在孔孟当道的所谓封建专制社会,如果那时真有思想界的先知先觉,我觉得这种思想追诉堪称黄钟大吕,而现在如果还对这一勾当乐此不疲,坦率地说,这是一种孱弱而又取巧的行径。
怎样对待自己的传统和文化,这在西方人那里并不成其为问题,他们秉持实用和理性的态度,感觉实践上有不便的,马上进行调适和变革;如果没有不方便,哪怕一直沿用也从来不觉得这是“因循守旧”。就以张文举的洛克、孟德斯鸠为例,按照张心阳的观点,后来的西人早已应该站在他们肩膀上,“提出自己全新的主张了”,可事实是迄今为止,西方政府和社会的某些基本架构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近代以降,我们更多地向西方学习是对的,但西人对待自己传统和文化的那种实用和理性的态度,我们是不是也该好好学习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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