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的豪恸大悲

   94岁高龄时说：“我要写一部大作品”

    1994年春，94岁高龄的冰心毅然对友人们说：“我要写一部大作品。”

    这一年，中国隆重纪念甲午海战一百周年。素来惜墨如金的冰心，竟然要挥洒文笔写春秋著作，令众人惊赞，令读者盼望。

    冰心要纪念甲午海战，是因为她那最具善良慈爱的生命，诞生在中国海军军人的家庭。

    她的父亲谢葆璋，17岁跟随严复先生应征清朝海军北上求学，后在北洋水师德国造的巡洋舰“威远号”上出任枪炮二副，到黄海与侵华日军海战。

    威海大东沟之战，“威远号”在日军的海陆包围中奋勇迎战，遭鱼雷袭击被炸沉。冰心父亲泅血海赤脚返回刘公岛，不久却是北洋水师全军覆没，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被迫签署。

    当年清朝海军官兵多为福建人，甲午为国捐躯的自然多是福建籍将士。每战之后，总有一批阵亡报丧的白榜飞马南下通知家眷。

    冰心的母亲杨福慈新婚不久，眼看居家的那条街上，每隔几个门就有一家门前贴着这种雪白的阵亡榜，忧心如焚。她感到这幅白纸门联，总有一天会贴到自家的门上！她悄悄地买了一盒鸦片烟膏藏在怀里，准备一旦得到丈夫阵亡的消息，她就服毒自尽，情愿跟随为国战死的夫君而去。

    冰心的母亲就这样在国难民仇中等待，直到甲午战役结束，丈夫从北方疆场战败悲愤归来。

    就是这样壮怀激烈的热血父亲，和这样深明大义的文静母亲，在20世纪的第一年，孕育了冰心。

    “我是在水兵中长大的”

    冰心3岁的时候，跟随当时为青年海军军官的父亲，重返甲午战场不远的烟台海滨。父亲创办海军军官学校，冰心从此爱上了大海。

    冰心在《童年杂忆》中遥想当年，海军军官的父亲常常领着爱女，在海边散步。之后面海坐下，望着无际大海，云霞夕阳，远方芝罘岛上的灯塔，一忽一闪地发出红光……冰心说：“爹……烟台海滨就是美，不是吗？”

    她的爸爸仰天慨叹：“中国北方海岸好看的港湾多的是，何止一个烟台？”“比如威海卫、大连湾、青岛，都是很美很美的……”

    父亲听到女儿要求带她去看一看时，“拣起一块卵石，狠狠地向海浪上扔去，一面说：”现在我不愿意去！你知道，那些港口现在都不是我们中国人的，威海卫是英国人的，大连是日本人的，青岛是德国人的，只有，只有烟台是我们的，我们中国人自己的一个不冻港！‘“

    冰心在中国海军的军营里生活了8年，她是伴着军舰、军号爱上大海的。

    她94岁时还笑眯眯地对今朝的海军军官说：“我最爱海军，我是在水兵中长大的。”

    老人哭着说：“气死我了！真可恨！”

    虽说百年弹指之间，毕竟20世纪的中国最为可歌可泣，冰心生逢甲午海战百年之奠，在94岁高龄时挺身而起，欲著沧桑变迁。

    那时光，冰心的案头摆放着厚厚的好几部中国海军史，她把请来的海军司令部全部军官奉为座上宾，详细的咨询中国当代海军的建设和发展，从水兵到上将，从木船渡海到导弹驱逐舰，从南沙群岛守礁阵地到黄海现代化大演兵……到后来，冰心对中国今天的海军，竟可以如数家珍。一位不停笔耕的九旬老人，将能写出怎样一部大作品，让她已有五代的“小读者”耳目一新？为此，冰心老人多少次提起笔……可是，她竟然一个字都没留下！这一年，冰心有病，但不是因为病，而是因为哭，因为大哭，因为一握起笔就禁不住老泪纵横地痛哭！哭得完全不能下笔，纸上惟有落下的热泪。

    此时此刻的冰心，一边哭，一边说：“气死我了！气死我了！真可恨！真可恨！”

    老舍先生的儿子舒乙，专门著文记述他领略过几次冰心先生之哭：“那是一种真正的大哭，很吓人。双手捂着脸，号啕大哭，声泪俱下，荡气回肠，毫不掩饰，不管当着什么人，来势极猛，像火山爆发，是一种最真挚的感情的流露。

    我从此知道什么叫豪恸大悲。

    暑天八月，我又去看她。她的家人悄悄告诉我，她清晨又曾大哭，只缘想起甲午海战，竟不能提笔，完全没法写下去。我愕然，深深地被她的深仇大恨所感动。“

    因病放下如帜之笔冰心到过世界上许多地方，她记述下当海军的父亲在海边说过的一段话：“我在巡洋舰上的时候，还常常到外国去访问……我觉得到哪里都抬不起头来，你不到外国，不知道中国的可爱，离中国越远，就对她越亲。但是我们中国多么可怜啊，不振兴起来，就会被人家瓜分去了。可是我们现在难关多得很……”

    冰心说她一生对于军人普遍地尊敬，她难忘自幼中国水兵们讲述甲午海战打得怎样肝脑涂地，父亲的同乡水兵，被日军炮弹炸裂胸膛，肠子横飞，贴到了军舰的烟囱上挂着。打扫战场时，战友们上去撕下已经烤灼焦干的肠子，塞进阵亡战友的胸中才临海埋葬。

    不可想象，冰心老人是怎样的热泪满腔，她心中的爱与恨，肯定像一波一波的深海巨浪。

    可惜可惜，就是这一年的9月，冰心病重入院，从此再也没有回过家门，从此被迫放下如帜之笔。之后，她在病榻上一躺3年，终究终究，冰心壮志未酬！20世纪的最后一年，3月19日，春天来临的时候，冰心老人将和人间分别了。

    那个时刻，伴随她去的，是阵阵激荡的大海涛声，侧耳倾听，仿佛远方还有昂扬的号角和如诉的琴声……